蘇軾《陽關(guān)曲》蘇 軾

蘇 軾

中秋作

暮云收盡溢清寒^①。銀漢無聲轉(zhuǎn)玉盤^②。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注釋 ①溢清寒：指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溢出來。②銀漢：銀河。玉盤，指月亮。李白《古朗月行》：“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p>

登舟望秋月圖 【清】倪田

鑒賞 此詞名《陽關(guān)曲》，得名于唐王維詩《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楊柳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惫徘小蛾栮P(guān)三疊》，以王維詩為詞，曲調(diào)反復(fù)變化三次，故名；詩又名《送元二使安西》。秦觀云：“《渭城曲》絕句，近世又歌入《小秦王》，更名《陽關(guān)曲》。屬雙調(diào)，又屬大石調(diào)。”因為王維原始的歌詞是送別之作，因此后世詞家的詞作也多是表達這種感情。實際上《陽關(guān)曲》只是表示唱歌詞時所用的曲調(diào)，它的歌詞完全是一首七言絕句。不過奇怪的是，此時的蘇軾應(yīng)該是在一片團圓的氛圍中，為什么他要用這個曲調(diào)呢？

熙寧九年(1076)十二月，蘇軾從密州調(diào)任河中府，同年十月，弟弟蘇轍已經(jīng)從齊州任上罷職回京。熙寧十年二月，蘇轍從東京出發(fā)迎接哥哥，兄弟兩人會于澶、濮之間，到陳橋驛時，朝廷告下，蘇軾改知徐州。蘇軾在東京附近逗留到四月，便由蘇轍陪同到了徐州，這次蘇轍“留百馀日”才走。這是七年來兄弟倆的第一次相聚，何況又是在這中秋之夜，想起正好是一年前寫的那首《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兩人的心中自然感慨萬千。但在這種虛幻般的幸福之后，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迷惘，或者一種控制不住的悲哀，因為第二天蘇轍就要離開徐州去南京上任了。此時久別重逢的喜悅，便化作了無窮無盡的離愁別緒?？墒撬麄兌贾?，再多的悲哀也無法阻擋命運把人分開，無奈之余只能聊發(fā)感慨，只能尋求安慰。何況明月在天，想起自己寫的那句“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蘇軾或者稍稍得到了慰藉。

開篇“暮云”句寫得妙絕天工，字面上沒有出現(xiàn)“月光如水”的字樣，可是一個“溢”字已經(jīng)把這一切都描寫得入骨了。字面之下，暮云散盡也象征著兄弟兩人的久別重逢，頗含深意?！般y漢”句緊接上句，暮云收盡之后天空自然一片澄靜，銀河清晰可見，月亮慢慢地在其間運轉(zhuǎn)，一切都是那么寂靜。這兩句寫景色，著重突出的是一種清冷、寂靜的氛圍；可中秋之夜，兄弟相守，本該促膝長談才是，此時為何卻如此安靜地注視著天上的月亮？原來因為明天弟弟就要離開，彼此心中都有千言萬語也無法表達的離愁，此時不知從何說起，只能一起靜靜地看著月亮?！按松薄懊髟隆眱删鋵φ谭浅９ふ谋砻婧x不外乎就是嘆息人生苦多樂少，兄弟二人離多聚少，今夜雖然相聚，他日卻又要各分東西?？蓪嶋H上，這里蘇軾是表達一種對弟弟和自己的安慰?！昂翁幙础钡囊馑疾⒎鞘恰盁o處看”，聯(lián)系那首《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的含義，這里也是在告訴弟弟：無論他年身在何地，我們至少能夠“千里共嬋娟”!

十八年后的中秋之夜，當蘇軾獨自一人在貶謫途中抄下這首詞細細回味時，他寫道：“余十八年前中秋夜，與子由觀月彭城，作此詩，以《陽關(guān)》歌之。今復(fù)此夜，宿于贛上，方遷嶺表，獨歌此曲，聊復(fù)書之，以識一時之事，殊未覺有今夕之悲，懸知有他日之喜也。”(《書彭城觀月詩》)這里的“獨歌”二字可以說明，當年這首詞曾經(jīng)是兩人一起唱的。在那樣的月圓之夜，用那樣憂傷的曲調(diào)，我們仿佛可以看到兄弟二人含淚的笑容。(姚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