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以吟詩有譏訕，言事官章疏狎上。朝廷下御史臺差官追取。是時李定為中書丞，對人太息，以為人才難得，求一可使逮軾者，少有加意。于是太常博士皇甫僎被遣以往。僎攜一子、二臺卒，倍道疾馳。駙馬都尉王詵，與子瞻游厚，密遣人報蘇轍。轍時為南京幕官，乃亟走價往湖州報軾；而僎行如飛，不可及。至潤州，適以子病求醫(yī)，留半日，故所遣人得先之。僎至之日，軾在告，祖無頗權(quán)州事。僎徑入州廨，具靴袍，秉笏立庭下。二臺卒夾侍，白衣青巾，顧盼獰惡。人心洶洶不可測。軾恐不敢出，乃謀之無頗。無頗云：“事至于此，無可奈何，須出見之?！陛Y議所以服， 自以為得罪，不可以朝服。無頗云：“未知罪名，當(dāng)以朝服見也。”軾亦具靴袍，秉笏立庭下。無頗與職官，皆小幘列軾后。二卒懷臺牒柱其衣，若匕首然。僎又久之不語，人心益疑懼。軾曰：“軾自來殛惱朝廷多，今日必是賜死。死固不辭，乞歸與家人訣別?！眱Q始肯言曰：“不至如此?！睙o頗乃前曰：“太傅必有被受文字?！眱Q問誰何。無頗曰：“無頗是權(quán)州。”僎乃以臺牒授之。及開視之，只是尋常追攝行遣耳。僎促軾行，二獄卒就直之，即時出城登舟，郡人送者雨泣。頃刻之間，拉一太守如驅(qū)犬雞，此事無頗目擊也。
本篇選自《孔氏談苑》?！端膸烊珪分洿藭魉木?，有《藝海珠塵》本傳世。
本篇所記述的是北宋一次文字獄的故事，主角不是即將被捕問罪的湖州太守蘇東坡，而是奉命前來捉捕的太常博士皇甫僎。蘇軾以吟詩下吏確有其事，據(jù)《宋史·蘇軾傳》載，宋神宗元豐初年，蘇軾自徐州調(diào)任湖州太守，上表謝恩，文中有“愚不識時，難以追陪新進(jìn)；老不生事，或能牧養(yǎng)小民”句，即被一些人深文周納成“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在激烈的新舊黨爭中被挾嫌彈劾。朝廷下旨差官緝拿，押解到京，后又羅織罪名，將蘇軾在杭州任上編的《錢塘集》中的詩文，穿鑿附會，斷章取義，陷人于罪。如其中《王復(fù)秀才所居雙檜》(其一)詩曰：“凜然相對敢相欺，直干臨空未要奇。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贝嗽姼偙恢赋狻氨菹嘛w龍在天，軾以為不知已，而求之地下蟄龍，非不臣而何？”這殺頭的罪名，連神宗皇帝都感到太牽強(qiáng)了。最后，蘇軾被投入御史臺獄，這就是轟動一時的“烏臺詩案”。本篇用繪聲繪色的藝術(shù)手法再現(xiàn)了當(dāng)時蘇軾被捕的情景，重點(diǎn)刻劃了奉旨捉捕蘇軾的太常博士皇甫僎的丑惡形象。
自古以來，官場都有互相傾軋的惡習(xí)。文中的中書丞李定等人，使出手段怨謗蘇軾，對其謝表斷章取義，并對其詩作多加發(fā)揮，極盡讒言惡語，倍加中傷，終于使神宗龍顏大怒。杜甫有兩句詩道：“文章憎命達(dá)，魑魅喜人過”,李定、皇甫僎就是這種以伺人過失為樂的“魑魅”小人。他們羅織罪名，“章疏狎上”,必欲置蘇軾于死地而后快。當(dāng)神宗決定緝拿蘇軾后，李定格外恪盡職守，竟然“太息，以為人才難得”,找不到一個捉捕蘇軾的理想人選，左挑右選“少有加意”。他終于選中了皇甫僎這個“人才”?？此茄b腔作勢、狐假虎威的架式便可知其乃官場上的老手。當(dāng)他帶人晝夜兼程徑入蘇軾官署時，“具靴袍”,公服穿戴整整齊齊，以顯示威嚴(yán)?！氨肆⑼ハ隆?以示身乃朝廷命官，左右臺卒森立，顧盼獰惡，著實(shí)嚇人。當(dāng)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蘇東坡出門拜接時，皇甫僎威嚴(yán)倍加，許久不語，令人生畏。以至蘇東坡惶恐地說：“軾自來殛惱朝廷多，今日必是賜死。死固不辭，乞歸與家人訣別。”其實(shí)，皇甫僎帶來的臺牒不過是查問處分的文書而已。
依據(jù)現(xiàn)實(shí)生活進(jìn)行藝術(shù)概括和加工，在作品中再現(xiàn)具體、鮮明、生動的生活圖景，是文學(xué)家區(qū)別于史學(xué)家的分界。文學(xué)的描寫對象主要是以人為中心的社會生活。本篇從蘇東坡以吟詩下吏情景的描寫，反映了封建官場派系傾軋的冷酷和殘忍。小說中人物個個栩栩如生、性格鮮明：皇甫僎狐假虎威，裝腔作勢；祖無頗沉著冷靜，臨危不懼；蘇東坡舉措迂拙，書生氣十足，神情畢肖。作者很善于通過人物的語言和動作表現(xiàn)人物的性格特征，同時也很注意場面的描寫和氣氛的渲染。當(dāng)皇甫僎抵達(dá)后，蘇東坡見來勢洶洶，嚇得不敢出門，而代理知州的祖無頗則勸道：“事至于此，無可奈何，須出見之?！贝┦裁匆路鲩T迎接，蘇東坡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祖無頗即明確地說：“未知罪名，當(dāng)以朝服見也?！痹跊皼安豢蓽y的皇甫僎面前，蘇東坡“乞歸與家人訣別”,戰(zhàn)戰(zhàn)兢兢，低頭哀求，“魂如湯火命如雞”,而祖無頗處變不驚，頗為大膽地上前問道：“太傅必有被受文字”,以索要朝廷差遣公文，顯示了他非凡的膽識?；矢Q問他是何人，祖無頗大大方方地回答：“無頗是權(quán)州?！币粏栆淮穑槐安豢?，頗為練達(dá)得體，顯示出祖無頗為官從政的經(jīng)驗(yàn)。
“僎促軾行”,“即時出城登舟，郡人送者雨泣。”形象地表明了作者的立場。人心的向背和百姓們對蘇軾的愛戴昭然于心?！绊暱讨g，拉一太守如驅(qū)犬雞”的感慨，則直接表露了作者對世道不平的憤懣情緒。文章的最后，道此事系當(dāng)事者祖無頗親歷目睹，以證言之有據(jù)，別是一種章法。
本篇可與本書所選的另一篇《書楊樸事》參照對讀。(見蘇軾《志林》)在那篇筆記小說中蘇軾記述了“烏臺詩案”被禍臨捕的親身所歷，與這篇《孔氏談苑》中的記述大相徑庭。雖然蘇軾曾有詩稱斯時心境“魂飛湯火命如雞”,但臨別與妻子仍能以“這回斷送老頭皮”自解其嘲，表觀出從容大度，這種態(tài)度似更近于蘇軾曠達(dá)豪放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