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

臣不勝孤危迫切，無所告訴，歸誠陛下，惟寬其狂妄，特許所乞。臣無任祈天請命，激切隕越之至！

宋熙寧九年十月，王安石再度罷相。原來圍繞變法進(jìn)行的一場嚴(yán)肅的政治斗爭，這時演變成了排斥打擊異己的斗爭。蘇軾在《湖州謝表》中，對王安石重用一些支持新法的“新進(jìn)勇銳之人”發(fā)了兩句牢騷，說神宗“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jìn)；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yǎng)小民?！薄靶逻M(jìn)”，“生事”等語刺痛了這些人，于是他們?nèi)浩鸸粝莺μK軾，連章彈劾。御史中丞李定說蘇軾有四條“可廢之罪”：一是“怙終不悔，其惡已著”;二是“傲悖之語日聞中外”;三是“言偽而辨”，“行偽而堅”;四是“陛下修明政事，怨己不用?！?。監(jiān)察御史里行舒亶摘取蘇軾詩文章句，攻擊他包藏禍心，怨望皇上，訕謗謾罵，無人臣之節(jié)。監(jiān)察御史里行何正臣彈劾蘇軾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謗訕譏罵，無所不為，要求對蘇軾要“大明誅賞，以示天下?！弊畛跎褡诓辉缸肪浚谶@些人眾口一詞的圍攻下，只好命令御史臺派人把蘇軾拘捕入京審問。元豐二年(1079)八月，御史臺派人到了湖州，將任知州的蘇軾逮捕，押到汴京御史臺獄中。審訊他的諫官竭力羅織罪名，鍛煉成獄，必欲置之于死地。此時，蘇轍正在應(yīng)天府(今河南商丘縣)任判官，聞此兇訊，恰如晴天霹靂。他了解兄長的為人，深知此事的嚴(yán)重，篤深的手足之情，使他立即伏案疾書神宗。然而，此封上書非同一般：為兄開脫，希冀皇上能從輕發(fā)落，但如果措辭不當(dāng)，非但得罪諫官，且會惹惱神宗，反而招致更大的不幸。真是如履薄冰，舉步維艱，下筆頗費(fèi)躊躇。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有情才能動人。蘇轍便以情入文，“臣聞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臣雖草芥之微，而有危迫之懇，惟天地父母哀而憐之！”哪個有情之人，聞此呼天喊地之聲能不為之動容呢？“臣早失怙恃，惟兄軾一人相須為命。今者竊聞其得罪，逮捕赴獄，舉家驚號，憂在不測?！比缙缭V，悲悲切切。蘇轍19歲時，母親程氏逝世；28歲時父蘇洵卒于京師，所以說“早年怙恃”。蘇轍弟兄二人“相須為命”感情十分深厚，他曾有詩云：“手足之愛，平生一人”。(《祭亡兄端明文》);“撫我則兄，誨我則師?！?《東坡先生墓志銘》)。蘇軾也有詩道：“嗟予寡兄弟，四海一子由。”(《送李公擇》);“豈獨(dú)為吾弟，要是賢友生?！?《初別子由》)。當(dāng)蘇轍聽到御史臺派人去逮捕蘇軾時，立即差人前去湖州報信，趕在了御史臺的前邊。蘇軾在被押京途中和獄中都曾準(zhǔn)備自殺，但他想到，自己一死，弟弟蘇轍必不愿獨(dú)生，豈不害了老弟，便失去了舉身赴清湖的勇氣了?！芭e家驚號，憂在不測”，表露出來的與兄長的感情，應(yīng)該說，不僅是給神宗看的，更是他們弟兄之間篤深情誼的自然表露。弟兄二人不但手足情深，而且有著始終相同的政治抱負(fù)，蘇軾初從政時就與蘇轍相約說：“寒燈相對記疇首，夜雨何時聽蕭瑟。居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鄭州別后馬上寄子由》)，前年(1077)在徐州相別時也相約說：“一旦功成名遂，準(zhǔn)擬東還海上，扶病人西州。”所以，他們之間的真摯感情能長久不衰。如今聞兄“逮捕赴獄”，蘇轍如斷手臂，“乞納在身官，以贖兄軾”，“無任祈天請命，激切隕越之至！”聽到這撕肝裂腑的乞求之聲，望著這淚痕漣漣的面孔，誰能漠然處之呢？

動之以情，還要曉之以理，頌之以德。文章首先肯定蘇軾確有狂妄急躁，輕議時政的過錯?！拜Y狂狷寡慮，竊恃天地包含之恩，不自抑畏”，“日每遇物，托興作為歌詩，語或輕發(fā)”。此語避免了與諫官的麻煩，似乎他們彈動、逮捕蘇軾入獄有些根據(jù)。但接著一轉(zhuǎn)道：“軾感荷恩貸，自此深自悔咎，不敢復(fù)有所為”。這句話說得很巧妙，意即蘇軾對自己的過錯早有悔悟了，諫官摘報的詩句是早先所作，無奈“已自傳播”。這里暗含如今舊事重提，罪不當(dāng)罰之意。為了進(jìn)一步說明蘇軾確有悔過自新，報效朝廷的耿耿忠心，文章援引了蘇軾說過的一段話，“死固分也，然所恨者。少抱有為之志，而遇不世出之主，雖齟齬于當(dāng)年，終欲效尺寸于晚節(jié)”。不但為上文“軾感荷恩貸，自此深自悔咎，不敢復(fù)有所為”作了注腳，而且還有頌揚(yáng)神宗是“不世出之主”的意思，即宋神宗是不常出現(xiàn)的一位明主，皇上閱此，龍顏上多少會顯出些歡悅。蘇轍文章大抵不務(wù)空言，為了表明自己對兄長的一片情意，特舉了漢朝緹縈救父的事。緹縈的父親是西漢著名的醫(yī)學(xué)家淳于意，能根據(jù)面色診病，知人生死。后因故獲罪，當(dāng)受刑，緹縈上書漢文帝，請求自為官婢，代父贖罪。文帝被她的情意感動，廢除了肉刑?！敖癯枷N蟻之誠，雖萬萬不及緹縈，而陛下聰明仁圣，過于漢文遠(yuǎn)甚”，話說得委婉而懇切： 自己對兄長蘇軾的這點誠意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緹縈，但圣上您的寬大慈悲，卻大大超過了漢文帝。人情人理，頌之以德，充實了文章內(nèi)容，增強(qiáng)了說服力。行文時，盡管感情濃重，但措辭得體，辯來有理，能在不正面涉及諫官，不冒犯皇帝尊嚴(yán)的情況下，申明事理，提出請求，委實不易。正見蘇轍知識之豐富，閱歷之深厚，文學(xué)素養(yǎng)之精深。

蘇軾曾評論蘇轍文章特點是“汪洋澹泊”。而此篇《為兄軾下獄上書》卻一反其沉靜澹泊之貌，感情奔放，顯山露水，甚而呼天喊地。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說：“情以物遷，辭以情發(fā)”，在這生死關(guān)頭，惟其如此，便不是蘇轍與蘇軾弟兄了。

蘇軾下獄后，朝廷許多內(nèi)外大臣勸諫神宗說，仁宗得軾以為一代之寶，現(xiàn)在反把他投入監(jiān)獄，恐后世說陛下“聽諛言而惡訐直”; 甚至有人說，曹操那樣猜忌，還能容忍彌衡； 陛下以堯舜為榜樣，還不能容下一個蘇軾？ 正在病中的曹太后也出面干預(yù)，加上神宗本來也很賞識蘇軾的才華，于是在元豐二年 (1079) 十二月，蘇軾結(jié)案出獄，被貶為黃州團(tuán)練副使，蘇轍等人也同受貶謫，由應(yīng)天府判官貶為筠州監(jiān)鹽酒稅，北宋的一場有名的文字獄——“烏臺詩案”，至此結(jié)束。

蘇轍《為兄軾下獄上書》中對兄長的一片真情，對神宗皇帝的歌功頌德，并未使天子感動，倒是使自己遭受牽連，“以罪謫監(jiān)筠州鹽酒稅……晝則坐市區(qū)，鬻鹽沽酒，稅豚魚，與市人爭尋尺以自效，暮歸，筋力疲廢，輒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則復(fù)出營職?！?蘇轍《東軒記》)

全文詞情哀婉懇切，文字簡明扼要，是一篇文情并茂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