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鲟l(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這首詞通過深秋景物的描繪，抒發(fā)了詩人在旅途中懷念家鄉(xiāng)、眷戀朝廷的一片深情。

上片，詩人以如椽的大筆，勾畫了一幅開闊壯麗的秋色圖，為表達(dá)思想、去國之情渲染了濃郁的氣氛。詩人描繪秋景是很有特色的。

第一是色彩明麗，暢人眼目。先是色彩明度，白云、黃葉的色彩是明度最強的，藍(lán)天、碧波、橙紅的斜陽、綠色的草地，是明度次強的。這些明亮度很強的色彩湊在一起，突出了秋高氣爽、澄澈明凈的特點，使人眼界敞亮，心胸豁達(dá)。再看色相對比，樹林的橙黃與天空水面的蔚藍(lán)，斜陽中的橙紅與芳草的碧綠，而其中的暈黃與遠(yuǎn)水的淡藍(lán)，都呈補色的對比關(guān)系。大片的色塊呈對比關(guān)系，使畫面鮮明、絢麗、活躍，給人以明快愉悅之感。后看色調(diào)配合，詞中除“寒煙”直接點明感覺之外，都是以顏色來表現(xiàn)冷暖的。詞面大片是水色、天光和草地這些以藍(lán)綠為主的冷色調(diào)；中間也涂上了一帶橙黃的植被，留下了一抹橙紅的斜陽，屬于暖色調(diào)。有主有次，冷暖相間，使深秋的景色，冷而不凄，寒而不慄。

第二是層次分明，構(gòu)圖簡妙。先談層次，前四句是近景層，后三句是遠(yuǎn)景層。每層中又有遠(yuǎn)近的區(qū)別，如近景中：“天”，包括頭頂?shù)奶旌拖蜻h(yuǎn)處延伸的天；“地”包括眼前飄落的黃葉和山邊樹上的黃葉；“波”，包括近處含煙的波和遠(yuǎn)處凝翠的波。它們又依次和遠(yuǎn)景舒緩地相接，一起消失在視平線上，極盡寥廓江天之妙。再談布局，構(gòu)圖簡煉，饒有章法。詞中樹林、草地和山巒給人以實感；藍(lán)天、水波和斜陽給人以虛感，虛實結(jié)合巧妙。在“山映斜陽”的一旁，留下了“天接水”的巨大空間，客人縱目遠(yuǎn)望，空曠浩渺而又不顯單調(diào)。后談連接和統(tǒng)一，詩人大筆揮灑之余，也注意景物間的聯(lián)系?！斑B”字銜接了大地和煙波，“接”字連屬了藍(lán)天和碧水，“更在”點明了芳草和斜陽的位置關(guān)系，頂針用“波”字，重復(fù)用“斜陽”，都使各種景物結(jié)合緊密，融為一體。

第三是靜中有動，景中寓情。白云在藍(lán)天上是飄浮舒卷的，黃葉在大地上是搖落覆蓋的，寒煙在碧波上是升騰流動的，芳草在斜陽下是鋪展延伸的，靜的事物無處不給人以動的感覺。不僅如此，詩人的主觀感情——惱人的離情，匆迫的旅思，也使讀者覺得一切景物都在馬蹄前進(jìn)聲中歷歷閃過，秋景的寥廓更增加了旅途無盡的苦惱。游子在奔波，景物在變換中重復(fù)。

“芳草”一句尤其耐人尋味。詩人把粘天的秋草寫作“芳草”，是熔鑄了許多以芳草喻離情的古人詩句，突出了它的象征意義的。說“芳草無情”，實際是用移情的手段賦予了芳草感情。也就是說，詩人希望芳草能同情自己，芳草卻不同情自己，反而漫天漫地地生長，竟然長到天外去了。用這樣的句子作結(jié)，融進(jìn)了詩人豐富的聯(lián)想：無盡的芳草，攜帶著綠色的離愁，綿綿芊芊，向天涯海角延伸而去。多么形象，多么富于情感，直是承上啟下的妙筆。

詞的下片，轉(zhuǎn)入抒發(fā)旅途中的愁緒。寫得柔腸百結(jié)，令人不忍卒讀。

抒情分做三層，一層比一層深刻。第一層概括寫出憂愁的內(nèi)容和愁思的深刻。“鄉(xiāng)魂”是思鄉(xiāng)之苦，“旅思”是去國之恨。上句融會《別賦》“黯然銷魂”的意味，指精神暗暗地受到摧殘，寫出了鄉(xiāng)愁程度；“追”字含匆忙、催迫、追隨不已之意，道出了國憂的深刻。

第二層具體寫愁思的百般糾纏和折磨。不正面寫輾轉(zhuǎn)反側(cè)、通宵不寐；卻從反面著筆，把“好夢”作為“留人睡”的唯一條件。由于晝思夜想，好夢是可能做的；但亂愁紛緒，好夢又是很難做的。把能做而難做的好夢作為安眠的單方獨味，比正面抒寫要纏綿深刻得多了。

第三層寫千方百計排遣憂愁而不可解脫的苦悶。先是在明月朗照之際登樓憑眺，這恐怕只能勾起“去國懷鄉(xiāng)，憂讒畏譏”的悲涼，因而詩人的結(jié)論是“休獨倚”。后又把酒澆愁，但是“舉杯銷愁愁更愁”，詩人在酒醉朦朧中覺得，涌流出來的相思淚水，竟是落入愁腸的酒漿變成的呢。自然，詩人的主觀感受是合情不合理的，但他那淚流滿面的愁容和肝腸痛斷的感情形象，卻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首詞最大的特點是概括性、形象性和深刻性的高度統(tǒng)一。寫空間，則從天上到地下，從目前到天外；寫時間，則從白天到傍晚，從傍晚到月明；寫愁懷，則從家愁到國憂，從“黯然銷魂”到排解不去……不是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博大胸懷，是難以達(dá)到這個地步的。譚獻(xiàn)對這篇作品的評價為“大筆振迅”，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