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大《碧瓦》

碧瓦樓前繡幕遮，赤欄橋外綠溪斜。

無風(fēng)楊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滿地花。^②

【注釋】 ①取篇首二字為題，相當(dāng)于“無題”詩。②棠梨：一名甘棠，俗稱野梨，春初開小白花。

【譯文】 那座碧瓦覆蓋的小樓，永遠低垂著繡簾；赤欄橋下，清清的溪水日夜潺湲。沒有風(fēng)，柳絮依然漫天飛舞；沒有雨，棠梨花卻紛紛飄散。

【集評】 今·金性堯：“柳絮不待風(fēng)而漫天飛舞，棠梨不經(jīng)雨而滿地開花。春到人間，碧瓦樓頭卻是繡幕低垂，詩人于是寫此詩以遣相思，似亦含有‘此情可待成追憶’之意?！?《宋詩三百首》第291頁)

【總案】 此詩取篇首二字為題，實際屬于無題詩。無題詩有的是作者不欲明言，有的則如王國維所說，“非無題也，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人間詞話》)這種無題詩，意旨往往比較隱晦，沒有明確的指向性，分析者很容易見仁見智，歧見百出。即以此詩來說，有的鑒賞文字就把碧瓦樓理解為王侯貴族的朱門深院，繡幕遮是因為樓中人只顧征歌逐舞，不問國事；又謂后二句是喻指南宋王朝風(fēng)雨飄搖、流水落花的沒落氣象。此說似乎也能言之成理，卻不免牽強周納，有類于錢鐘書先生所謂“壁痕成畫”效應(yīng)。倒是金性堯先生《宋詩三百首》的簡評(見前“集評”)，頗中款曲。此詩的主題與作風(fēng)，顯然受到李商隱的啟發(fā)。碧瓦、繡幕、赤欄、綠溪，設(shè)色秾麗；后二句所描繪的也是玉溪生詩中常見的煙雨迷離之境。竊以為，此詩是一段心靈隱秘的光影，而且很可能是對一段戀情的回味。在此詩的背后，在詩人的心中，很可能深藏著一個美麗傷感而不欲明言的愛情故事。碧瓦樓、赤欄橋，未必是眼前實景，而是心中永存不忘的伊人居處之地。后二句才是眼前景物，而這種景物也是被情緒過濾的，古語叫天然湊泊，今日稱為內(nèi)外同構(gòu)。使人想到秦觀的“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想到周邦彥的“人如風(fēng)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要而言之，這首詩的主旨不在抒情也不在敘事，而是捕捉描述一種心靈的、情緒的境界。這是一種近乎小詞風(fēng)味的閑愁，在《石湖集》中是不多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