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劃襪步香階，
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
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在五代詞人中，李煜是位卓犖不群的作家。他多才多藝，詩書畫均獨步當時。他不是一個好君王，但確是位杰出的詞人。“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人間詞話》),以及國家的內(nèi)憂外患，孕育了他內(nèi)向的性格。他“為人仁惠，有慧性”(《十國春秋》),用天真的態(tài)度來處理政務(wù)，來接人待物。這樣他的詞一由其性情，無論是寫相思、道別情，無論是眷戀故國都以語真、景真、情真而著稱。李煜也是多重性格于一身的人物，就其愛情生活而言，既有荒淫的一面，也有純情的一面。他對昭惠后情深意篤，從《昭惠誄》可見一斑。他對繼室小周后恩寵更過于昭惠后。愛情是建立在雙方鐘情的基礎(chǔ)之上的，我們不能用今天一夫一妻制的觀點來規(guī)范李煜，這是符合歷史唯物主義的。
這首《菩薩蠻》是寫小周后與作者幽會的情事。據(jù)馬令《南唐書·女憲傳》記載：“后(小周后)自昭惠殂，常在禁中。后主樂府詞有‘劃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之類，多傳于外。至納后乃成禮而已?！毙≈芎笠驗橛H屬關(guān)系，時常出入宮中，后來和李煜產(chǎn)生了感情。這首《菩薩蠻》也便是他們愛情生活的一個片段。
詞的上片寫幽會前的心里活動以及赴約路上的情景?！盎髟掳祷\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逼鹁淞攘葞坠P點出了自然環(huán)境：月是朦朧的，霧是淡淡的，花開得正鬧。這正是幽會的絕好契機。在“月暗”的情況下，一般是看不見“花明”的，尤其還有輕霧籠罩，這是一種通感，即將視覺轉(zhuǎn)化為嗅覺，使其增強色彩美。情竇初開的少女對此良宵(別本作“朝”,揆其全文不如宵佳)不知盼了多久，她是那樣的喜形于色，興致勃勃地去赴約?！皠澮m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實為傳神之筆?！皠澮m”是不穿鞋，光著襪底；“香階”暗寫宮中花開似錦，芳香四溢；“金縷鞋”是用金線編織成的鞋，正符合貴族小姐的身分。少女怕弄出聲響被人知覺，故而將金縷鞋脫下，用手提著，只穿著襪子在臺階上徐行?；町嫵錾倥鯐r羞怯、緊張而又激動的神態(tài)。
過片寫幽會時的情景?！爱嬏媚吓弦姡幌蛸巳祟??！薄爱嬏媚吓稀碑斨笇m外，是約會地點；“一向”,時間概念，這里當指好長時間；“偎”系依偎之意?？偹愕搅思s會地點，見到了意中人，于是少女情不自禁地投入情人的懷抱。但由于心情緊張故一時還難以松弛，那顆芳心仍“呼呼”地跳個不停。這又把少女的心理刻畫得維妙維肖！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結(jié)句出人意料?！绊б狻笔侨我狻⒈M情之意；“憐”者，愛也。在這“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的時刻，縱有千言萬語，也表達不盡愛戀之情。“教君姿意憐”,一句話概括了歡會時的所有內(nèi)容?！俺鰜黼y”主要是佳期難覓，當然也有其他因素。據(jù)史料記載，小周后與李煜往來，曾被病中的昭惠后發(fā)覺，并對此深為不滿?！绊б鈶z”也流露出對對方的無比信賴，這比常見的海誓山盟遠勝許多。
這首詞在藝術(shù)上很有特色，詞中有環(huán)境描寫，有人物的心里活動、行為方式，還有人物對話。千巖萬壑，尺幅見之，沒有高度概括的本領(lǐng)是做不到的。從語言上看，生動形象。它一洗以往閨情詞鉛華，質(zhì)樸天然。主人公既不濃妝艷抹，又不矯柔造作，而是一任性情地表達情愫。這種大膽、真率的風格頗似民間抒情小詞。 如此可見，李煜是善于轉(zhuǎn)益多師的。 盡管有人說結(jié)句“妮”,但并沒有引起感觀刺激的成分，絲毫不褻瀆純真的愛情。如果我們拋開詞的“本事”,它仍不失為一首優(yōu)美的愛情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