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捷《虞美人》蔣 捷

蔣 捷

聽 雨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fēng)^①。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②。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③。

山水圖(之一)【清】高岑 故宮博物院藏

注釋 ①斷雁：孤雁。②星星：形容頭發(fā)花白。③一任：任憑。

鑒賞 這是許多人喜歡的一首詞。少年人喜歡它的明朗與憂愁，中年人喜歡它的沉重與無奈，老年人喜歡它歷盡滄桑后的淡定。它訴說著詞人經(jīng)歷了歡顏與苦難交織的一生。它同時又讓我們回憶起自己的人生。黑暗中倏忽而過的片斷，是與雨聲有關(guān)的回憶。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背錾韰桥d望族的蔣捷，少年時過著風(fēng)流豪華的生活。在那些“朝歌暮嬉，酣玩歲月”(周密《武林舊事》)的時光中，承平公子蔣捷，也曾“歡極，蓬壺蕖浸，花院梨溶，醉連春夕”(《瑞鶴仙《鄉(xiāng)城見月》)，也曾“醉歸深院重歌舞，雕盤轉(zhuǎn)、珍珠紅小”(《花心動《南塘元夕》)。在他后半生的漂泊中，他總是在不斷地回憶人世最初安靜美好的歲月：“回首醉年少?？仳E馬蓉邊，紅亸茸帽?！?《探芳信《菊》)“羅幬。少年夢里，正窺簾、月浸素肌柔?！?《木蘭花慢《再賦》)這一次，他回憶的是“聽雨歌樓”。沒有太多的筆墨，只用了“紅燭昏羅帳”這曼妙的五個字，風(fēng)流歌舞、繾綣溫柔的少年情事，便足以讓我們浮想那段時光的輕盈。

隨著南宋王朝的分崩離析，蔣捷也離開他陷入戰(zhàn)火的家園，開始漂泊輾轉(zhuǎn)的人生。他總是不斷地在旅途中，僅僅從這些詞題，也可以看出他的漂泊：《一剪梅《舟過吳江》《梅花引《荊溪阻雪》《高陽臺《江陰道中有懷》……他在同時期的詞中寫過：“影廝伴、東奔西走。望斷鄉(xiāng)關(guān)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后。一點點，歸楊柳?！?《賀新郎《兵后寓吳》)國破家亡后的流亡，榮華富貴后的困窘，多少難言的辛酸，在這首詞中，他寫道：“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fēng)?！?/p>

“江闊云低”，這是灰暗、壓抑、暴雨降臨的天色。而“斷雁叫西風(fēng)”更為這天色增添了凄厲的氣氛。這又不僅僅是在寫天色，這同時也暗示著困在舟中的壯年人，內(nèi)心的烏云密布。他在一生中最可能有所作為的壯年，卻不再有值得他施展抱負(fù)的家國。如今他的中年懷抱是“萬里江南吹簫恨，恨參差、白雁橫天杪。煙未斂，楚山杳”(《賀新郎《秋曉》)。故國之思，身世之嘆，流離輾轉(zhuǎn)，一身困窮，他的詞中因此充滿著愁苦，那是“遍闌干外，萬頃魚天，未了予愁絕”(《尾犯《寒夜》)。

在經(jīng)歷了漫長的漂泊苦難之后，他走到了人生的暮年。如今雨還在一滴滴從僧舍的屋檐間滴下，然而他早已不再是在歌樓上聽雨的少年人了。他潦倒地行走在江南的山間河道，詞中是一聲聲嘆息：“風(fēng)濤如此，被閑鷗誚我，君行良苦……悵今老，但篷窗緊掩，荒涼愁愫。”(《喜遷鶯《金村阻風(fēng)》)看過了山川易代，看遍了悲歡離合，如今他的心里只剩下“無情”;所以他寫道：“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边@最后一句或許受到白居易《聽夜箏有感》的影響，詩里寫道：“江州去日聽箏夜，白發(fā)新生不愿聞。如今況是頭成雪，彈到天明亦任君?！?/p>

聽雨這個場景，許多人都寫過。溫庭筠在《更漏子》里寫道：“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针A滴到明?！倍钋逭照f：“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添字丑奴兒》)唯有蔣捷用共同的主題“雨”連貫了回憶和今朝。他只是將與“雨”有關(guān)的片斷聯(lián)系起來，可是這片斷卻昭示了所有的一切，我們循著這線索能發(fā)現(xiàn)整體。少年的輕狂、中年的沉重、晚年的嘆息，都在這雨聲中撲面而來。

地點在變動。歌樓意味著享樂，意味著不識愁的縱情時光。客舟意味著漂泊，是出門在外的討生活。僧廬意味著結(jié)束，意味著萬念俱空和看破人生。一切都和“雨”有關(guān)。雖然他并沒有一句在具體地描摹“雨”，然而“聽雨”的詞人的一生已從這雨聲中浮現(xiàn)出來。

一首小詞，卻已道盡一場人生。(黃阿莎)

集評 明《朱存理：“夫聽雨一也，而詞中所云不同如此。蓋同者，耳也；不同者，心也。心之所發(fā)，情也。情之遇于景，接于物，其感有不同耳。”(《珊瑚木難》卷一)

鏈接 十方住持院。此為佛教寺院的形式之一，略稱“十方院”，又稱“十方叢林”。宋代以降，以住持傳承方式的不同，叢林分為“甲乙徒弟院”“十方住持院”“敕差住持院”三種。十方院住持的任命不拘師徒關(guān)系，在官吏監(jiān)督下，由寺院東西兩序公議選舉，聘請各方有名望的高僧來擔(dān)任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