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依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本篇作于亡國被遷汴京的幽囚生活之中,是后主詞的代表作。
王國維《人間詞話》:“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眼界大,并不表現(xiàn)在內容題材的豐富性上,而表現(xiàn)在其憂患意識的普遍性和深刻性上。后主詞大都吟詠著一種戀舊——即“惜往日”的情愫?!按夯ㄇ镌潞螘r了,往事知多少”,充滿對美好昔日的追惜、痛悼和懺悔之情。將亡國的深哀巨痛與宇宙人生的哲理感喟熔為一爐,而后世的不幸者和失意者都不難在其中照見自己的影子。
調名本意是歌詠霸王別姬,其調屬聲酸詞苦一類。首句以“了”字入韻,是句中之眼?!都t樓夢》第一回道:“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奔t塵中最苦惱事,莫過于既不好,又不了,磨折未盡,茍且偷生,“春花秋月”,皆足供恨。李商隱詩云:“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馮浩箋:“無酒無人,反不如并花月而去之?!倍Z沉痛。詞人說“春花秋月何時了”,就是希望春花秋月快快完結,以結束痛苦的人生。也就是李商隱《寄遠》詩所謂:“何日桑田都變了,不教伊水向東流?!笔菍ΜF(xiàn)實完全絕望之詞。同時無形中,也把宇宙的永恒,與人事的無常作了一種對比,有物是人非之感。而這種物是人非之感,在下兩句則無形中重復了一次?!靶亲蛞褂謻|風”著一“又”字慘甚,可見春花秋月一時還不得遽了,給人以吞聲忍氣之感,而下句又承起句放筆呼號“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不勝吞吐擒縱之致。過片承上,從故國月明想入,再揭物是人非之意。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而感情的積蓄至于不可遏止。最末的問答語,如開閘放洪,令心中萬斛愁恨滔滔汨淚奔進而出,“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之喻,妙到毫顛。此詞通首一氣盤旋,復能曲折沖蕩,流暢之中潛在著沉痛深至的低回唱嘆,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流暢之中得深遠宕逸之神,洵天才之杰作,實詞章之神品。
李后主通過選調或創(chuàng)調,在詞中成功地將短而急促和長而連續(xù)的兩種句式,妥貼地安排在一起,來表現(xiàn)十分強烈復雜的感情。他的九言句寫得特好,如“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以及《虞美人》中的九字句“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都是傳誦不衰的名句。特別是出現(xiàn)在短句之后,真是備極恣肆,嗟嘆有馀?!队菝廊恕吩咀髌呶迤咂呷p調,在李煜詞中首次成為現(xiàn)在的樣子,這是后主在詞體形式上的貢獻。以長嘆錯綜的形式盡傳長吁短嘆之致。
詞語言本色,樸素自然,寫景言情皆用白描,不假雕飾,不用典故,語言凝練概括,富于表現(xiàn)力。所謂“粗服亂頭,不掩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