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杜 甫

丞相祠堂何處尋^②?錦官城外柏森森^③。
映階碧草自春色^④,隔葉黃鸝空好音^⑤。
三顧頻煩天下計(jì)^⑥,兩朝開濟(jì)老臣心^⑦。
出師未捷身先死^⑧,長使英雄淚滿襟。

〔注釋〕
①本篇選自杜甫《杜工部集》。蜀相，指諸葛亮。②在今成都南郊。③錦官城，在成都城西南部，漢代主管織錦業(yè)的官員居此，故稱。后作為成都的別稱。森森，高大茂密貌。④自春色，自為春色。⑤空好音，空作好音。⑥三顧，指劉備三顧茅廬請諸葛亮出山。頻煩，多次煩勞，反復(fù)諮詢。天下計(jì)，指諸葛亮在《隆中對》中提出的東連孫權(quán)，北抗曹操，西取劉璋，三分天下的謀國方略。諸葛亮《出師表》:“先帝(指劉備)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諮臣以當(dāng)世之事?！雹邇沙_濟(jì)，指諸葛亮先輔佐先主劉備開創(chuàng)帝業(yè)，后又輔佐后主劉禪鞏固帝業(yè)。⑧出師未捷，指“北定中原，興復(fù)漢室，還于舊都”(《出師表》)的理想未得實(shí)現(xiàn)?！度龂尽な裰尽ぶT葛亮傳》載：建興十二年(公元234年)春，諸葛亮出師伐魏，據(jù)武功五丈原，與司馬懿對抗于渭南。其年八月，病卒于軍中，時年五十四。

〔分析〕
詩作題名“蜀相”,鮮明醒目地點(diǎn)明了所寫的對象。公元211年，劉備在四川稱帝，任命諸葛亮為丞相，因?yàn)樗拇ㄔ枪糯駠牡胤剑院笕朔Q劉備建立的政權(quán)為蜀漢政權(quán)，諸葛亮也就被稱為“蜀相”了。
這首詩寫于公元760年，當(dāng)時正值“安史之亂”后，詩人流落西南，定居成都，這也是詩人第一次來到成都。成都是蜀漢的舊都，在城郊有諸葛亮的祠廟。諸葛亮是三國時叱咤風(fēng)云的人物，他輔助劉備，聯(lián)孫抗曹，建立了蜀漢政權(quán)，更有雄心平定中原，統(tǒng)一中國，杜甫對他是極為景仰的，“諸葛大名垂宇宙”(《詠懷古跡五首》其一),正是他對諸葛亮的高度評價(jià)。來到成都，詩人自然急切地想去拜謁先賢，首聯(lián)二句一問一答，不疑而問，自問自答，正是為了表達(dá)詩人思慕先賢的感情。為了更好地突出這一偉大的歷史人物，諸葛祠在成都郊外，詩中不說“成都城外”而說“錦官城外”是因?yàn)槌啥荚跐h時織錦業(yè)很發(fā)達(dá)，國家曾在此地設(shè)有錦官，故有“錦官城”之稱。另外，稱之為錦官城，亦使人感到成都城明麗秀美，繁華如錦，使詩句有一種美感。作者用“錦官城外柏森森”對諸葛祠的環(huán)境作了集中的描繪：遠(yuǎn)遠(yuǎn)望去，只見那里古柏茂密，蒼蒼郁郁，顯得莊嚴(yán)、肅穆，其中深深地蘊(yùn)含著詩人對先賢長久以來的崇敬愛慕之情。
走近祠前，映入眼中的是一派生機(jī)盎然的春色：祠前階下，鋪映著萋萋芳草；樹上枝頭，輕啼出宛囀鶯語，真可說是良辰美景了，然而詩人卻說是“自春色”、“空好音”,“自”和“空”都有“白白”的意思，也就是說，春色再艷，鳥聲再美，都是空有徒勞的，詩人既無心看，也無心聽。這里，詩人的感情與景物是不相一致的，引起這種矛盾的原因卻正是詩人崇高的品格，國家動亂，人民苦難，詩人“致君堯舜上，再使風(fēng)俗淳”的政治理想已近破滅，憂心如焚，那里還有什么心思去觀賞春景呢？憑吊古跡，感慨現(xiàn)實(shí)，詩人心潮澎湃，沉緬在對古人的追思之中。
五、六兩句，把我們帶到了戰(zhàn)亂不息的三國時代。劉備三次拜訪隱居南陽的諸葛亮，和他共商天下大計(jì)，諸葛亮感恩知己，出山相助，輔助劉備開創(chuàng)了蜀漢基業(yè)，之后，又幫助后主劉禪繼業(yè)。二十八年中，對劉氏父子忠心耿耿，為復(fù)興漢室嘔心瀝血。對于這樣一個“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中”而建立功業(yè)的人物詩人是傾心仰慕的?！叭欘l煩天下計(jì)，兩朝開濟(jì)老臣心”正是以最精簡的文筆總括了諸葛亮的一生功績，刻劃了他的偉大形象，也寄寓著詩人的希望，希望能有這樣的政治家來匡救天下，恢復(fù)國家的和平統(tǒng)一。
然而，諸葛亮沒有能完成他光復(fù)大業(yè)的理想。蜀漢建興十二年(公元234年),他率領(lǐng)軍隊(duì)伐魏，在五丈原(今陜西郿縣西北)和司馬懿的軍隊(duì)相峙百余日，八月，病死在軍中，年僅五十四歲。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品格使后代的英雄敬仰，他的壯志未酬又使后人痛惜，懷古傷今，作者不禁熱淚縱橫，寫下了“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這二句感情充溢，深沉的詩句，它激起了后世英雄的同感，道出了天下有抱負(fù)之士的共同心聲，宋代的名將宗澤在臨終前不就高誦著這二句詩嗎？
這是一首憑吊古人的詩，前四句寫景，后四句抒情，然而無論寫景抒情，它都有一個基點(diǎn)，那就是全詩始終寄寓著憂國憂民的感情。在寫景中，蘊(yùn)含著詩人憂念時世的沉重心情。在追念中，寄托著詩人的政治理想，這也正是詩人對胸懷天下、濟(jì)世扶危的諸葛亮極度崇敬，愛慕，對諸葛亮的不幸結(jié)局痛惜的原因。從這首詩中，我們又一次看到了杜甫作為一個現(xiàn)實(shí)主義的詩人，作為一個人民的詩人的偉大之處。
〔評說〕
高棅《唐詩品匯》:“劉云：全首如此一字一淚矣?！庇衷疲骸扒赀z下此語，使人意傷?！?br>李沂《唐詩援》:“起語蕭散悲涼，便堪下淚?！?br>仇兆鰲《杜詩詳注》:“‘天下計(jì)’,見匡時雄略；‘老臣心’,見報(bào)國苦衷。有此二句之沉摯悲壯，結(jié)作痛心酸鼻語，方有精神。宋宗簡公歸歿時誦此二語，千載英雄有同感也。”
清高宗敕編《唐宋詩醇》:“老杜入蜀，于孔明三致意焉，其志有在也。詩意豪邁哀頓，具有無數(shù)屈折，后來匹此，惟李商隱《籌筆驛》耳?！?/smal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