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表達一種情緒
一種白色的情緒
這情緒不會說話
你也不能感到它的存在
但它存在
來自另一個星球
只為了今天這個夜晚
才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

它凄涼而美麗
拖著一條長長的影子
可就是找不到另一個可以交談的影子

你如果說它像一塊石頭
冰冷而沉默
我就告訴你它是一朵花
這花的氣味在夜空下潛行
只有當你死亡之時
才進入你意識的平原

音樂無法呈現(xiàn)這種情緒
舞蹈也不能抒發(fā)它的形體
你無法知道它的頭發(fā)有多少
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梳成這樣的發(fā)式

你愛她，她不愛你
你的愛是從去年春天的傍晚開始的
為何不是今年冬日的黎明？

我要表達一種細胞運動的情緒
我要思考它們?yōu)槭裁捶磁炎约?br>給自己帶來莫名的激動和怒氣

我知道這種情緒很難表達
比如夜，為什么在這時降臨？
我和她為什么在這時相愛？
你為什么在這時死去？

我知道鮮血的流淌是無聲的
雖然悲壯
也無法融化這鋪滿鋼鐵的大地

水流動發(fā)出一種聲音
樹斷裂發(fā)出一種聲音
蛇纏住青蛙發(fā)出一種聲音
這聲音預示著什么？
是準備傳達一種情緒呢？
還是表達一種內含的哲理？
還是那些哭聲
那些不可言喻的哭聲
中國的兒女在古城下哭泣過
基督忠實的兒女在耶路撒冷哭泣過
千千萬萬的人在廣島死去了
日本人曾哭泣過
那些殉難者，那些怯懦者也哭泣過
可這一切都很難被理解

一種白色的情緒
一種無法表達的情緒
就在今夜
已經(jīng)來到這個世界
在我們視覺以外
在我們中樞神經(jīng)里
靜靜地籠罩著整個宇宙
它不會死，也不會離開我們
在我們心里延續(xù)著，延續(xù)著……
不能平息，不能感知
因為我們不想死去

法國當代結構主義美學家、文藝理論家、符號學家羅蘭·巴特在談到詩歌語言時這樣說：“現(xiàn)代詩歌是一種客觀的詩歌。自然本性成為一種孤獨而可怕的客觀物的斷續(xù)，因為，這些客觀物只有一些潛在的聯(lián)系；沒有人能為它們選擇一個特定的涵義或一個用途，或一個效應，沒有人能強加給它們一種等級，沒有人能把它們局限于一種精神行為或一種意向的意義，這就是說，不論怎樣，也不能把它們局限于一種溫情。(現(xiàn)代詩人)他們走到詩歌構思的極端，并且接受詩歌時不把它當做一種精神活動、一種靈魂狀態(tài)或一種姿態(tài)，而把它視為一種夢幻語言(language) 所產生的燦爛輝煌和清新爽目的東西” (《符號學美學》)。如果能接受這一段話，柏樺的這首 《表達》 就不會令我們 “氣悶” 了。詩人為這首詩取名為 “表達”,意在說明，這種感覺是無法用正常語義表達的，要么就以它本來的樣子 “表達”,要么就不表達。這種曖昧不明的能指符號無限游走的語言，恰恰構成了詩人那種 “白色情緒” 的終端顯示，它是充分“客觀化” 的，是只存在于詩中的?！澳阋膊荒芨械剿拇嬖?但它存在”,“音樂無法呈現(xiàn)這種情緒/舞蹈也不能抒發(fā)它的形體”,“它不會死，也不會離開我們/在我們心里延續(xù)著，延續(xù)著……/不能平息，不能感知”。這首詩的 “意思”是說語言的困境。人實實在在感受到了什么，但他就是難以說清楚。詩歌的 “不清楚”,乃是由于感覺本身的難以說出。約定的語義顯得那么無力，它們不是本體，而是代表著什么東西。所以，詩人摒棄了它們，去展示這 “困境” 本身。它是“在我們視覺以外/在我們中樞神經(jīng)里/靜靜地籠罩著整個宇宙” 的、“很難被理解” 的客觀實在。
讀了這首詩，你會感到有一種情緒語言無法駕馭，甚至這首詩也無法駕馭，那就正合詩人的本意。你理解了語言的無能，這還不夠嗎？ 正像柏樺自己所言： “從這個意義上說詩是不能寫的，只是我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動用了這種形式” (《中國當代實驗詩選》)。最后，當該提及的是，此詩的第八節(jié)出現(xiàn)的古今中外人類被蹂躪所發(fā)出的 “哭泣”,這些 “哭泣” 并非此詩所要表現(xiàn)的東西，不過是詩人借以說明語言的 “無能”,人類只能借助于非語義的 “哭聲”來抒發(fā)悲傷而已。這仍然是在強調語言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