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曲十四首(其九)》虛花悟

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zāi)?。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guān)死劫誰能躲？聞?wù)f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jié)著長生果。

這支曲子是詠賈惜春的。寫她看到賈府的衰敗及元春、迎春、探春等人的不幸結(jié)局，心灰意冷，看破紅塵，認(rèn)為世間一切榮華富貴都不過是虛幻的鏡中之花，暗示其最后出家為尼的結(jié)局。曲名《虛花悟》即對一切榮華富貴皆為虛幻的醒悟。

惜春是賈府“四春”中最小的一個，人稱四姑娘。她是賈敬的女兒，賈珍的胞妹。她的母親早亡，父親“一味好道，只愛煉丹燒汞”，住在城外玄真觀，“別事一概不管”，胞兄賈珍又是一個好色之徒。家庭生活對她來說，已無半點(diǎn)溫暖和幸?？裳?。賈母見她可憐，“命太太(即王夫人)抱過來養(yǎng)了這么大”。因此，她雖是寧府之女，卻住在榮國府內(nèi)。因她年紀(jì)尚小，大觀園內(nèi)結(jié)社聯(lián)詩等許多活動都沒有參與。但小說對其精于繪畫卻有突出的描寫。抄檢大觀園時，“因惜春年少，尚未識事，嚇的不知當(dāng)有什么事，故鳳姐也少不得安慰他”。但是，當(dāng)人們從她的丫環(huán)入畫的箱子里搜出其哥哥私藏的銀錁子等物時，她卻表現(xiàn)得分外鎮(zhèn)定，為了怕牽連了她的清白之身，咬定牙將本無大錯的入畫攆走，并將嫂子尤氏冷嘲熱諷了一頓，從此斷絕了與寧府的來往，表現(xiàn)了她孤介性僻、“冷口冷心”的性格，為其后來的出家為尼埋下了伏線。

“將那三春看破”二句，寫她從元春、迎春、探春的不幸遭遇，看破紅塵。與判詞中的“勘破三春”含意相同。小說中，惜春的三個姐姐都沒有好結(jié)局，大姐元春貴為皇妃，卻死得最早；二姐迎春嫁了個富貴人家，又被丈夫虐待而死；三姐探春更是遠(yuǎn)嫁海隅，一去不歸。她們雖然都是侯門小姐，公府千金，卻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這使惜春深深感到對現(xiàn)實的絕望。因此，曲中說“桃紅柳綠待如何”!三春，為語意雙關(guān)。既指自然界的大好春光，又暗寓元春、迎春、探春，同時又以自然界的春天比喻人生的青春歲月。桃紅柳綠，比喻人生的富貴榮華、青春歲月。這二句大意是說，青春年少又待如何？榮華富貴又待怎樣？大有人生幻滅、富貴無常之慨。

“把這韶華打滅”二句，寫惜春拚卻青春年華，皈依佛門的決心。韶華，美好時光，指春光。這里是指美好的青春時光，也即所謂“凡心”。打滅，拚卻、犧牲的意思。惜春是青年出家為尼，故曰“把這韶華打滅”。清淡天和，既是指與濃艷絢麗的“韶華”相對的自然界恬淡平和之氣，又是指與貪戀人生歡樂相反的清心寡欲的淡泊寧靜的心境。天和，見《莊子·知北游》：“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敝缸匀唤绲暮蜌?。“覓那清淡天和”，就是皈依佛門，到佛教中去尋求心靈的寧靜。

“說什么”、“到頭來”二句，接承“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句意，進(jìn)一步闡發(fā)榮華富貴猶如過眼煙云，轉(zhuǎn)瞬即逝，不可憑恃?！疤焐县蔡沂?，云中杏蕊多”，用唐代詩人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詩意。高詩曰：“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fēng)怨未開?！痹娙藢⒛切┮惺褎萘Χ玫诔袑櫿叻Q作“和露種”的“碧桃”、“倚云栽”的“紅杏”，雖然也能在“天上”、“日邊”盛極一時，但命運(yùn)終究不會長久，秋天一到便凋謝殆盡。夭桃，典出《詩經(jīng)·周南·桃夭》：“桃之夭夭?！毙稳萏一ǚ笔⒌臉幼?。這兩句既是對元春、迎春、探春諸女子悲劇命運(yùn)的隱寓，也是對整個賈府命運(yùn)的暗示。(原稿中賈府事敗，時在秋天。)

“則看那”、“更兼著”二句，寫人生無常，如夢如寄，最后誰也難逃死亡的命運(yùn)。白楊村、青楓林，互為對仗，代指墳塋。古人多在墳塋種植松柏、白楊，故詩中多以白楊代指墳地，如《古詩十九首》：“驅(qū)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鼻鄺髁?，用杜甫《夢李白》：“魂來楓林青，魂返關(guān)塞黑”句意。兩句用“人嗚咽”、“鬼吟哦”、“連天衰草遮墳?zāi)埂?，寫人生歸宿，可哀可嘆。

“這的是”、“似這般”二句，寫惜春歷閱世間生死榮辱之后發(fā)出的感慨。昔日的“夭桃”、“杏蕊”今在何處？眼前所見唯有那白楊村、青楓林中的人哭鬼泣和一片連天衰草遮掩著的一個個“土饅頭”，于是發(fā)出無限感慨：人生或貧或富，勞碌終身，就像花兒春開秋謝，難逃一死！這的是，即真是、實在是。生關(guān)死劫，佛教視人的生死為關(guān)頭、劫數(shù)，都是命中注定。這是單指死劫難逃。

末二句寫惜春皈依佛門，以求超度凡身，修成正果。西方，即西天。佛教源于印度，在我國西南方，故我國古代佛教徒稱印度為西方。寶樹，指佛教始祖釋迦牟尼涅槃修成正果時所在的那株菩提樹。稱菩提樹為“婆娑”，是清代中國佛教徒的說法。長生果，即傳說中的人參果。據(jù)說長生果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jié)果，又三千年才得成熟，吃了它可以長生不老。但長生果并非菩提樹所結(jié)，更非婆娑樹所結(jié)。這里是將兩者附會在一起，用以表示皈依佛門，可以修成正果，求得長生。

《紅樓夢》原稿惜春出家在八十回以后。根據(jù)脂批(第二十二回)所示，惜春削發(fā)為尼后“緇衣乞食”，生活極為悲慘。今續(xù)書第一百十五回寫她在賈府被抄后，到櫳翠庵帶發(fā)修行，且有紫鵑陪侍，成了妙玉的替身，與原稿中“緇衣乞食”的情景頗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