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賦和古代神話·辭賦·荀卿賦《成相篇節(jié)錄》

請成相，世之殃，愚暗愚暗墮賢良！ 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倀！ 請布基，慎圣人，愚而自專事不治。主忌茍勝，群臣莫諫，必逢災(zāi)。論臣過，反其施，尊主安國尚賢義。拒諫飾非，愚而上同，國必禍。曷謂罷？ 國多私，比周還主黨與施。遠賢近讒，忠臣蔽塞，主勢移。曷謂賢？明君臣，上能尊主愛下民。主誠聽之，天下為一，海內(nèi)賓。主之孽，讒人達，賢能遁逃國乃蹶。愚以重愚，暗以重暗，成為桀。世之災(zāi)，妒賢能，飛廉知政任惡來。卑其志意，大其園囿，高其臺。武王怒，師牧野，紂卒易鄉(xiāng)啟乃下。武王善之，封之於宋，立其祖。世之衰，讒人歸，比干見刳箕子累。武王誅之，呂尚招麾，殷民懷。世之禍，惡賢士，子胥見殺百里徙。穆公任之，強配五伯，六卿施。世之愚，惡大儒，逆斥不通孔子拘。展禽三絀，春申道綴，基畢輸。請牧基，賢者思，堯在萬世如見之。讒人罔極，險陂傾側(cè)，此之疑?；厥?，辨賢罷，文武之道同伏戲。由之者治，不由者亂，何疑為？ ……

(據(jù)王先謙《荀子集解》本)

《成相》是《荀子》中的一篇韻文，對“成相”這個題目的含義，各家注釋不一。舊說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根據(jù)本篇的內(nèi)容去理解，唐楊倞引或者說釋為“成功在相”，清王引之訓釋“相”為“治”，釋“成相”為“成治之方”。另一類則是根據(jù)本篇的形式去探討，認為“相”是歌曲或樂器。宋朱熹、清盧文弨、俞樾及近人章太炎、劉師培均持此說，而訓釋又各有不同，其中俞樾說最為人們所注意，他曾經(jīng)說：此“相”字，即“舂不相”之“相”。《禮記·曲禮》篇：“鄰有喪，舂不相?！编嵶⒃唬骸跋?，謂送杵聲?！鄙w古人于勞役之事必有歌謳以相勸勉，亦舉大木者呼“邪許”之比，其樂曲即謂之相。“請成相”者，請成此曲也?！稘h志》中有一《成相雜辭》，足征古有此體。

俞說實本于朱熹。朱在《楚辭后語》中說：“相者，助也，舉重勸力之歌。史所謂‘五羖大夫死而舂者不相杵’是也?！?/p>

按朱、俞之說甚精。1975年在云夢臥虎山出土的秦簡中載有體式與荀況此篇相同的韻語八段，亦可證“古有此體”。但荀況此篇開頭一段即說：“請成相?！酥鳠o賢，如瞽無相，何倀倀！”這個“無相”之“相”(輔助者)顯然是與“成相”之“相”相呼應(yīng)。又第十四段說：“凡成相，辨法方”，前用一“凡”字，也不好僅用“勸力之歌”去解釋“成相”二字，應(yīng)當有取于輔相之義。有見于此，朱東潤先生主編的《作品選》在此篇《解題》中采取了兼顧前人兩類解釋的說法：既認定“成相，即當時勞動人民所唱的一種歌曲，是一種通俗的文學形式”;又指出荀況此篇題目“意含雙關(guān)”，“‘成’是富有成就的意思，‘相’寓有輔佐治理的意思”。我認為這種解釋是妥當?shù)摹Ｐ枰a充的是。無論是從作為“一種歌曲”說，或是從“意含雙關(guān)”說，朱熹所謂“相者助也”都是合適的。作為一種歌曲，“相”是指助舂或助力的歌曲，作為“雙關(guān)”的意義，“相”是指佐治之才(賢人)或佐治之術(shù)，而以前者為主。這在本篇的內(nèi)容中表現(xiàn)得很突出，下面試作分析。

《成相》全篇由句式大體相同的五十七段唱辭組成。其中第一段，第二、三段，第四、六段都用“請成相”開頭，因此朱熹在《楚辭后語》中即以它為標志，將全篇分為三章。可以把這三章的內(nèi)容歸結(jié)如下：

第一章從人君必須有賢人輔佐和辨別賢罷談起，進而說到一些治國的指導思想，如“明德慎罰”、“后執(zhí)富”、精神專一等，仍歸結(jié)到“宗其賢良，辨其殃蘗”，即任用賢才，黜退奸邪。

第二章進一步總結(jié)歷史上的經(jīng)驗教訓，說明任賢則興、聽奸邪則覆滅的道理。

第三章申明人君對臣下應(yīng)遵用的原則和人臣應(yīng)遵守的原則。實際主要講的是君主對臣下要嚴格要求，既要聽取臣下的意見，又要考察實情，信賞必罰，防止他們營私舞弊。在某種意義上說，也就是要從綱紀法制上保證賢人得到獎勵，奸邪不得隱蔽。

根據(jù)這個粗略的概括，不難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在本篇中，荀況雖然說了他的治國之道的許多方面，但主要講的是君道和臣道而又以君道為主。在君道中，他又突出地講了求賢自輔的重要和奸邪嫉賢的危害以及區(qū)別賢奸的原則和方法。也就是說，本篇的主旨是談人君的輔相，而著重宣傳的則是荀況的尚賢思想。荀況的治國之道還有一個很重更的方面，那就是“隆禮”。但本篇卻只約略地在三四處提到，沒有申述，說明他并不打算在這里全面地談?wù)撝螄馈?/p>

由于本篇是通俗的唱辭，跟論文不同，盡管政論性很強，總得對唱辭的特點有所考慮，因此，就是對尚賢思想的表述也有缺遺之處。例如荀況有兩句很著名的話：“賢能不待次而舉，罷不能不待須而廢?！?《王制》)本篇就缺乏類似的明確語言，即使如此，我們?nèi)匀豢梢詮谋酒吹杰鳑r的尚賢思想的某些特點：

(1)把“上能尊主下愛民”作為賢臣的標準。這雖是儒家的傳統(tǒng)，但在孔、孟言論中尊主的思想并不很突出，荀況則很強調(diào)。他既說“論臣過，反其施，尊主安國尚賢義”，又說：“臣下職……事業(yè)聽上，莫得相使一民力?！薄斑M退有律，莫得貴賤孰私王？”“罪禍有律，莫得輕重威不分?！笨傊磺袡?quán)利都要歸于君主，這同法家的思想比較接近，反映了戰(zhàn)國以來地主階級要求加強王權(quán)的趨向。但荀況又不像法家那樣把君權(quán)絕對化，他既反對臣子的“愚而上同”，也反對君主的“愚而自?！?，而認為君主要“好論議”，要“參伍明謹”，即要聽取各種不同的意見而加以比較研究，這就仍然保存了一點儒家的限制君權(quán)的思想。

(2)孔、孟不講人君的勢，荀子此篇則一再講到勢。但他所謂的勢，又與法家所強調(diào)的君主的權(quán)勢有別，而是指由得到賢人輔助所造成的勢力。他說“遠賢近讒，忠臣蔽塞，主勢移”，“上壅蔽，失輔勢”，反之，人主如聽任賢臣，則“天下為一，海內(nèi)賓”。正因如此，所以他說“治之志，后勢富”，即威勢和財富并不是第一位的。得到賢人君子為輔，能使“禮與刑”等都得到實施，“執(zhí)富”自然就跟著來了。荀況所謂勢，是跟尚賢的思想聯(lián)系在一起的，是尚賢思想的一個部分。

(3)人治與法治相結(jié)合而以人治為主。荀況在《君道》篇中說：“有治人，無治法?！庇终f：“故明主急得其人，而暗主急得其勢?！边@是他的尚賢思想的重要依據(jù)，也是他作為儒家的重要標志。但荀況又不同于孔、孟等儒家，他也比較重視法，曾說人君“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大略》)，本篇第三章大部分段落都是講人君和人臣都必須循法而行，如：“君法明，論有常，表儀既設(shè)民知方。”“君法儀，禁不為，莫不說教名不移?！薄靶谭Q陳，守其銀(“垠”字之借)，下不得用輕私門(言臣下不得于其所私之人獨用輕刑)?！薄奥犞?jīng)，明其請，參伍明謹施賞刑”，即其彰彰著明者。這些說法，幾乎與法家的言論沒有什么區(qū)別。不同的是：荀況認為制法守法都在人(“臣謹修，君制度”)，人各有私，則獨法不能以自行。他說：“治復(fù)一，修之吉，君子執(zhí)之心如結(jié)。眾人二之，讒夫棄之，形是詰?！本褪侵v的不同的人對治法的態(tài)度不一樣。賢人君子是“執(zhí)之”，眾人是“貳之”(即三心二意，不堅執(zhí))，讒夫則是“棄之”。在后兩種情況下，所謂治法就只存形式了(“形是詰”說只是考究其形式，“形”與“心”相對，或讀為“刑”，失之)。人治與法治的關(guān)系是個復(fù)雜的問題。從荀況此篇來看，他既是先人后法，而其所言之法又著重在人君考核人臣之法，其意在于既因人以行法，又借法以得人，設(shè)想周密。但究其終極，制法者和考核者都在人君，君不明，則一切都落空。事實上卻是暗主多明主少，他在本篇對暗君與讒臣蔽主之禍不惜一再反復(fù)沉痛言之，而且發(fā)出“嗟我何人，獨不遇時，當亂世”的慨嘆。這是封建社會里許多正直的地主階級政論思想家的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也是他們無法解決的難題。朱熹說：“《成相》之篇，本擬工誦箴諫之詞，其言奸臣蔽主擅權(quán)，馴至移國之禍，千古一轍，可為流涕?！彼彩巧钌钣懈杏诖?。

戰(zhàn)國諸子中，荀況是一位學識淵博、學者氣味很濃的思想家，他的論說文，不像孟、韓等人那樣明快疏朗，也不像莊子那樣的詼詭闊大，但思想周密，邏輯嚴謹，詞句雖頗古奧典重，卻陳說周詳，務(wù)求旨意暢達，有時甚至不厭反復(fù)。本篇雖是通俗的唱辭，也有這一特點。因此倘用文藝作品的標準來衡量，它的藝術(shù)性是不足的。這種政治性很強的通俗文字，我們不必用一般文藝作品來要求它，主要還是看它的內(nèi)容。不過，也要看到，這類文字還是不容易寫。遵守一定的格式，還要押韻，這并不難，難就難在要把一些重要的道理說得非常簡潔有力，最好能把某些帶關(guān)鍵性的觀點用錘煉得像格言一樣的語言表達出來，以激發(fā)人們某種理性上的思考。本篇是有不少這祥的語言的。開頭一段中的“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倀”就是既很形象又包括著一定的政治哲理的語言。此外如：“愚而自專事不治。”“拒諫飾非，愚而上同，國必禍?！薄坝抟灾赜?，暗以重暗，成為桀?！倍伎梢哉f是類似格言方式的。這些都是第一章的，以后兩章也不少，就不一一列舉了。

我以為本篇的意義不僅在于它本身的內(nèi)容和語言表現(xiàn)的成就，還在于它是我國古代文人創(chuàng)作的通俗文學的始祖。有人說，后世的彈詞、鼓詞即其苗裔，如果從直接繼承關(guān)系來看，這個看法顯然難以成立。但說它是我國通俗唱辭的一種源頭，應(yīng)是沒有疑義的。這類通俗唱辭在我國古代文學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唐宋以后尤為重要。我們感到惋惜的是：臥虎山秦簡的發(fā)現(xiàn)說明“成相”一體在秦時還流行，漢以后卻不見了；是否將來還會從地下發(fā)現(xiàn)呢？

最后說一下“成相”與賦的關(guān)系。《漢書·藝文志》曾在《詩賦略》的“雜賦”類中著錄了《成相雜辭》十一篇，后人多說成相“蓋賦之流”，然賦的基本特點是“不歌而誦”，而成相為勸力之歌，性質(zhì)殊不相同。從后世的賦來看，也未見有襲成相之體者。但班固將它列為“雜賦”，必當有故?；蛘咭騽窳χ?，雖有一定的節(jié)奏，而頗自由，與和樂之歌有區(qū)別，而頗近于誦，因此姑且列為賦類。成相辭的體式，雖然大體為兩個三字句，一個七字句及兩個四字句、一個三字句(后三句也可看成一個四字句及一個七字句)。但荀況所作五七段中也有不盡如此的。如第三句通常是七字，而第十七段則作“暴人芻豢，仁人糟糠”兩個四字句。后三句通常為四、四、三的結(jié)構(gòu)，然第三十段作“得益，皋陶，橫革，直成為輔”。第四十二段作“郭公長父之難，厲王流于彘”。第二十一段作“下以教誨子弟，上以事祖考”。這都不似有脫誤，當是本來可以自由變通。據(jù)此推論某些段或少一句，某句或少一字，有的可能是有脫誤(如十六段“而有勢，直而用抴必參天”的“而”字上當脫一字)，有的則不一定是脫誤(如二十二段以“宗其賢良，辨其殃蘗”作結(jié)，與常式不同，而意義已足，又有韻，恐不是脫一三字句)，也不必一格以求，有的注家似乎過于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