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肅《長相思令》鄧 肅

鄧 肅

三 首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菊花開，菊花殘。雁已西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閑。

一重溪。兩重溪。溪轉(zhuǎn)山回路欲迷。朱闌出翠微^①。梅花飛。雪花飛。醉臥幽亭不掩扉。冷香尋夢歸。

紅花飛。白花飛。郎與春風同別離。春歸郎不歸。雨霏霏^②。雪霏霏。又是黃昏獨掩扉。孤燈隔翠帷。

山水圖(之一) 【明】 傅山 天津藝術(shù)博物館藏

注釋 ①朱闌：紅色欄桿。闌，同“欄”。翠微：青翠的山色，也泛指青山。②霏霏：雨雪很盛的樣子。

鑒賞 如果說中國古典詩詞是一棵綠樹，那么“相思曲”就是它的長青藤，它成為文學的核心主題之一，蔓延無際。鄧肅的《長相思令》可算是青藤中的一片翠葉，雖平凡無奇，卻是一葉三花，新雅別致，留待我們對小花吟味、賞析，漸漸地覺察到相思情懷的芬芳印跡。

從時間角度看：“菊花”“梅花”“雪花”標示了前兩首詞的時令是“秋”“冬”，而“春歸”“雨霏霏”“雪霏霏”又標志第三首詞的時間維度跨越了四季。三首詞都用代言體，在不同的時令中表達思婦對游子的牽念之情。前二首起筆都很宏闊，“一重山。兩重山”“一重溪。兩重溪”，直接表現(xiàn)萬水千山的距離阻隔，群山綿延無際，溪水潺潺不已，正是山水無情，相思無期，“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東漢徐幹《室思詩》)。如果說前兩首詞是以空間開篇，那么第三首詞則是從時間起筆，“紅花飛。白花飛”暗示年復一年的花落花開，可謂花自飄零，人自等待，紅顏憔悴，相思難耐。

第一首詞中，女子正“高樓颙望”，看到的是“山遠天高煙水寒”，幾分迷茫，幾分凄涼，一切都是那么遙遠，有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傷感。然而，此時已是深秋，片片楓葉，染紅了林間，相思恰如這濃濃的紅意，郁結(jié)厚密。菊花又開，菊花又敗，“雁已西飛”，人猶未還，只能獨守空閨，任歲月變遷，“閑”字寫出了生活的單調(diào)和冷清。

第二首詞中，“朱闌出翠微”表明女子走出深閨，去尋覓游子的蹤跡。溪水曲折，山路離披，“溪轉(zhuǎn)山回路欲迷”寫出了路的繚亂，這正與紛雜的心情相吻合，同時還暗示女子常居深閨，對樓外環(huán)境的陌生?！懊坊w。雪花飛”表明冬已來臨，紅梅映雪，本是人間極景，大為不俗，而她卻是“醉臥幽亭不掩扉”，毫無欣賞之心，只是借酒消愁，最后在一片冷香中，她尋夢歸來。細細品味，女子不辭辛苦，所去的“幽亭”應不是尋常之所，那里大概是她與游子曾經(jīng)愛戀相會的地方，是“夢”的天堂，那里有他們相戀的回憶，溫暖著她的心，所以她寧愿沉浸于此，長醉不歸，可悲可嘆。

第三首詞總結(jié)全篇。“紅花飛。白花飛”是春的象征，在春日，她與戀人別離，春又來，而游子卻依舊漂泊在外，這兩句僅六字，卻包含了一年的時間輾轉(zhuǎn)?！坝牿笔窍牡臉酥?，“雪霏霏”是冬的印記，在這時節(jié)，女子依舊“獨掩扉”，細數(shù)相思。“又”字突出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不變生活——等待?！肮聼舾舸溽　卑凳局挥泄聼襞c她相伴，殘燈點點滴滴，搖曳直到天明。

這三首詞都采用重章疊詠的復沓形式，富有民歌風情，語言精煉，內(nèi)涵豐富，畫面清新，格調(diào)婉曲。作者以高超的筆力將相思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卻不失凄美和幽婉，有梨花帶雨般的渾然天成之感。(張雅莉)

鏈接 徽宗大興花石綱。徽宗朝運送奇花異石等進奉物入京的綱船，謂之花石綱?！熬V”是唐宋時官府運輸物資的組織編制，以若干船、車或馬匹編組成綱?；ㄊV以十船為一綱?；兆诩次灰院蟠笈d土木，下令在蘇、湖一帶采集太湖石運至汴京(今河南開封)，花石綱自此開始。崇寧元年(1102)，命宦官童貫置蘇杭造作局，專門制造供宮廷使用的高級奢侈工藝品。四年，又派朱勔主領(lǐng)蘇杭應奉局，專門搜括當?shù)氐钠婊ó愂?、珍禽怪獸。從此，運輸這些進奉物的綱船在淮、汴諸河中舳艫相接，絡繹不斷，號為花石綱。在以蔡京為首的“六賊”的慫恿、策劃下，朝廷用這些采自東南的花石竹木建造了豪華的大型園林?；ㄊV靡費公帑無數(shù)，貪官污吏不僅大肆中飽私囊，而且趁機對民間敲詐勒索、巧取豪奪，給東南地區(qū)帶來無窮的災難。方臘起義爆發(fā)，被迫暫停，起義失敗后又重新恢復。直到宣和七年(1125)金軍長驅(qū)南下，徽宗才不得不下罪己詔，停罷了延續(xù)二十余年的花石綱。

北宋末兩浙地區(qū)的農(nóng)民起義——方臘起義。隨著經(jīng)濟重心的逐步南移，北宋后期東南地區(qū)成為國家稅收的主要來源，而“二浙之俗”“豪者如虎”，階級矛盾日益尖銳；徽宗朝在蘇、杭設立“應奉局”“造作局”，勒索民間漆木等產(chǎn)品，人民生活陷入絕境；兼之連年災荒，餓殍遍地，成為引爆起義的導火線；而東南流行的摩尼教則為農(nóng)民起義的爆發(fā)作了思想準備和組織準備。宣和二年(1120年)十月，方臘假托“得天符牒”，在睦州青溪(今浙江省淳安西北)漆園召集百余教徒聚會，痛斥統(tǒng)治者的罪行，號召大家揭竿起義，推翻宋王朝。漆園誓師得到當?shù)厝嗣竦臒崃翼憫?，起義正式開始。義軍尊稱方臘為“圣公”，改元“永樂”，建立了農(nóng)民政權(quán)。方臘利用摩尼教秘密組織發(fā)動群眾，使起義帶上了濃厚的宗教色彩。史料記載，方臘起義軍把《金剛經(jīng)》中“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有意改讀為“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強烈揭露了社會不平等的本質(zhì)，“法平等”一般也被視為這次起義的綱領(lǐng)性口號。起義軍所到之處，誅殺官吏豪富，把財產(chǎn)分給貧苦的農(nóng)民；內(nèi)部貫徹平等原則，在政治上患難相助，無視“君臣上下”;在經(jīng)濟上“凡物用之無間，不分你我”。僅三個月，起義軍就攻占了六州五十二縣，眾至近百萬，“東南大震”。宋徽宗在派童貫率十五萬大軍前往鎮(zhèn)壓的同時，被迫“下詔罪己”，宣布撤銷“造作局”“應奉局”，停止征發(fā)花石綱。宣和三年四月，在官軍的進攻下，起義軍與官軍決戰(zhàn)失利，方臘被捕，八月被殺。據(jù)《青溪寇軌》記載，官軍殺起義軍達百余萬，屠殺平民不下二百萬。起義軍余部堅持到次年三月才最終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