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錫

數(shù)叢如雪色，一旦冒霜開。
寒蕊差池落，清香斷續(xù)來。
思深含別怨，芳謝惜年催。
千里難同賞，看看又早梅。

菊花入詩，古來屢見不鮮。賞花者的情懷各異，同一形象投入不同的心理觀照，也就有了千變?nèi)f化的審美情趣。劉禹錫博學多才，志存高遠而命運多舛，菊花在他的視角中就既不是恬淡閑逸的隱君子，又不是清麗冷艷的貴婦人，也不是敏感多愁的弱女子，而是經(jīng)歷磨難不改本色，遭受挫折不失雄心的勇夫偉男。
這首詩的吟詠對象是處于凋謝枯萎中的白菊花。面對此種景觀，唐人韓偓作詩曰：“正憐香雪披千片，忽訝殘霞覆一叢”,寫的是在無可奈何惜花落之時又從花謝前的病態(tài)里覓得了些許的慰籍；女詞家李清照則將“憔翠損，而今有誰堪摘”的喟嘆融入了“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的感傷名篇。劉禹錫卻另有立意，他把起筆落在白菊花充滿生機時的追記上——“數(shù)叢如雪色，一旦冒霜開”,在寒風習習、百花飄零的季節(jié)，白菊花盎然綻蕾，冒霜盛開，它那繁茂的長勢儼如白雪皚皚，比之嚴霜色更濃重，質更厚實，這不啻是對白菊花的品格、意志和生命力的熱情謳歌。然后，詩人的思緒回到了眼前的現(xiàn)實，是冷酷的寒冬摧殘了白菊花的軀體，致使“寒蕊差池落”?！安畛亍迸c參差同義，描摹了白菊花先后不齊地凋落的狀態(tài)，比況著它臨危不懼、從容不迫的氣概。但即便是身臨絕境，它的操守也依舊不移，散發(fā)出“清香斷續(xù)來”。“斷續(xù)”二字寫出了其味時隱時現(xiàn)、綿長悠遠的特點。這上下兩句中的“寒蕊”和“清香”相對，包含著身雖折損心猶堅貞的意蘊；“落”和“來”相對，形成了一種力度的反差，強化了白菊花品質的剛毅。以上四句，構成了此詩的詠花部分。
以下四句是為述懷，訴說的是思念友人的衷腸，而其中所寄寓的情愫則與上半部分相貫通，并且把意境推向更其深遠。“思深含別怨”一句將對白菊花的心理感應同對友人的離情別緒聯(lián)結了起來，其中的“怨”字并不帶頹喪的意味。接著立即用“芳謝惜年催”一句引出了歲月流逝，壯志未酬的思考，一個“催”字凝聚著詩人內(nèi)心的焦慮和自策。“千里難同賞”一句是說由于跟友人遙隔兩地，所以不可能暢敘自己在此情此景中的復雜心緒。如何求得相互溝通呢？ 那么就“看看又早梅”吧。這收尾一句是借自然現(xiàn)象題贈友人的共為慰勉之辭，其內(nèi)涵較之后人蘇軾詞中的“千里共嬋娟”更為豐富深沉。細細品味，其蘊含大抵有三：梅菊是歲寒之友，兩者品質一致，菊花傲霜之志，自有梅花斗雪之道相承，足見詩人與友人的感情基礎非同世俗，此其一；白菊將衰，早梅方興，遠大的抱負，堅強的意志畢竟不會被亂世厄運所泯滅，有識之士自當前赴后繼地奮力進取，此其二；早梅是春天的使者，它預告著冬天必將過去。到了那金秋時令，白菊又將開滿枝頭，一如英國詩人雪萊所說：“冬天已經(jīng)到來，春天還會遠嗎？”這就在思友之情上涂抹了重重的一筆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