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成相①，世之殃，愚暗愚暗墮賢良②。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倀③!
[注釋] ①成：奏。相，古代一種打擊樂器。②墮：毀棄。③瞽：盲人。相：扶持盲人走路的人。倀倀(chāng倡)：無所適從的樣子。
請布基①，慎圣人②，愚而自專事不治。主忌茍勝，群臣莫諫必逢災。
[注釋] ①布：陳述?；焊尽＂谑ト耍阂勺鳌奥犞?。
論臣過，反其施①，尊主安國尚賢義②。拒諫飾非，愚而上同國必禍。
[注釋] ①施：行。②義：通“儀”，指賢人。
曷謂罷①? 國多私，比周還主黨與施②。遠賢近讒，忠臣蔽塞主勢移。
[注釋] ①罷：通“?！?，無能，不賢。②還：通“營”，迷惑。
曷謂賢？ 明君臣，上能尊主愛下民①。主誠聽之，天下為一海內賓②。
[注釋] ①愛下民：當為“下愛民”。②賓：服從。
主之孽①，讒人達，賢能遁逃國乃蹶②。愚以重愚③，暗以重暗成為桀。
[注釋] ①孽：災禍。②蹶：顛覆。③重：更加。
世之災，妒賢能，飛廉知政任惡來①。卑其志意，大其園囿高其臺。
[注釋] ①飛廉：商紂王的寵臣。惡來：飛廉之子，也是紂的大臣。
武王怒，師牧野①，紂卒易鄉(xiāng)啟乃下②。武王善之，封之于宋立其祖③。
[注釋] ①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淇縣，周武王在此打敗商紂。②易鄉(xiāng)：倒戈。鄉(xiāng)，通“向”，方向。啟：即微子啟。下：投降。③祖：祖廟。
世之衰，讒人歸①，比干見刳箕子累②。武王誅之，呂尚招麾殷民懷③。
[注釋] ①歸：趨附。②累：通“縲”(léi雷)，囚禁。③招麾(huī揮)：指揮。懷：歸順。
世之禍，惡賢士，子胥見殺百里徙①。穆公任之，強配五伯六卿施②。
[注釋] ①百里：即百里奚，春秋時虞國大夫，虞被晉滅，后來晉獻公把女兒嫁給秦國時把他作為陪嫁之臣，途中逃跑，被楚國抓獲，秦穆公聞其賢，用五張黑羊皮將他贖回，委以重任，后來輔佐穆公稱霸。②五伯：即五霸。荀子不把穆公作為五霸之一，故曰“強配”。施：設置。
世之愚，惡大儒，逆斥不通孔子拘①。展禽三絀②，春申道綴，基畢輸③。
[注釋] ①逆：拒絕。通：顯達。孔子拘：指孔子周游列國時被困在匡城和陳、蔡之事。②展禽：春秋時魯國大夫，姓展，名獲，字子禽，封于柳下，世稱柳下惠。絀(chù觸)：通“黜”，罷免。③春申：即春申君黃歇，戰(zhàn)國時人，曾任楚相，后為李園所殺。綴(chuò綽)：通“輟”，停止。輸：毀壞。
請牧基①，賢者思，堯在萬世如見之。讒人罔極，險陂傾側此之疑②。
[注釋] ①牧：治。②陂(bì必)：通“诐”，邪。疑：畏。
基必施①，辨賢罷，文武之道同伏戲②，由之者治，不由者亂何疑為？
[注釋] ①施：張。②伏戲：即伏羲，相傳是人類的始祖。
凡成相①，辨法方，至治之極復后王。復慎、墨、季、惠②，百家之說誠不詳。
[注釋] ①相：治。②慎：指慎到。墨：指墨翟。季：指季梁，戰(zhàn)國時人，楊朱的朋友。惠：指惠施。
治復一，修之吉，君子執(zhí)之心如結。眾人貳之，讒夫棄之形是詰①。
[注釋] ①形：通“刑”。詰：責問。
水至平，端不傾，心術如此象圣人。而有勢①，直而用抴必參天②。
[注釋] ①“而”前疑脫一“人”字。②抴(yè葉)：通“枻”，短槳，指船。
世無王，窮賢良，暴人芻豢仁人糟糠①。禮樂滅息，圣人隱伏墨術行②。
[注釋] ①“仁人”之“人”當為衍文。②墨術：墨家的學說。
治之經，禮與刑，君子以修百姓寧。明德慎罰，國家既治四海平。
治之志，后勢富，君子誠之好以待。處之敦固，有深藏之能遠思①。
[注釋] ①有：通“又”。
思乃精，志之榮，好而壹之神以成。精神相反①，一而不貳為圣人。
[注釋] ①反：當為“及”字之誤。
治之道，美不老，君子由之佼以好①。下以教誨子弟，上以事祖考②。
[注釋] ①佼：好。②祖考：祖先。
成相竭，辭不蹶①，君子道之順以達。宗其賢良②，辨其殃孽。
[注釋] ①蹶(jué決)：盡。②宗：崇尚。
請成相，道圣王，堯、舜尚賢身辭讓。許由、善卷①，重義輕利行顯明。
[注釋] ①許由、善卷：堯、舜時人，傳說堯把帝位讓給許由，舜把天下讓給善卷，兩人都不接受。事見《莊子》。
堯讓賢，以為民，泛利兼愛德施均。辨治上下①，貴賤有等明君臣。
[注釋] ①辨：通“辦”，治理。
堯授能，舜遇時，尚賢推德天下治。雖有賢圣，適不遇世孰知之？
堯不德，舜不辭，妻以二女任以事。大人哉舜！ 南面而立萬物備。
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賢不失序①。外不避仇，內不阿親賢者予②。
[注釋] ①得：通“德”，品德，德行。②予：通“與”，授予，給予。
禹勞心力①，堯有德，干戈不用三苗服②。舉舜甽畝③，任之天下身休息。
[注釋] ①心：當為衍文。②三苗：又稱有苗，古代南方的一個少數民族。③甽(quǎn犬)：通“畎”，田間。
得后稷，五谷殖，夔為樂正鳥獸服。契為司徒①，民知孝弟尊有德②。
[注釋] ①契(xiè瀉)：傳說是商朝的始祖，因助禹治水有功，被封為司徒。司徒：掌管民政教化的官。②弟：通“悌”。
禹有功，抑下鴻①，辟除民害逐共工②。北決九河③，通十二渚疏三江④。
[注釋] ①抑：遏。鴻：通“洚”，洪水。②共工：古時掌管水利的官。③九河：指黃河的九條支河。④渚(zhǔ主)：州。相傳中國有九州和十二州之說。三江：指三條河，詳不可考。一說為松江、婁江、東江。
禹傅土①，平天下，躬親為民行勞苦。得益、皋陶、橫革、直成為輔②。
[注釋] ①傅：通“敷”，分布。傳說禹將中國分為九州而治。②益、皋陶(yáo遙)、橫革、直成：均是輔佐禹治水有功的人。
契玄王①，生昭明②，居于砥石遷于商③。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湯④。
[注釋] ①玄王：指契，傳說其母簡狄吞食玄鳥卵而生他，故稱玄王。②昭明：指玄王的兒子。③砥石：古地名。商：地名，指河南商丘。④天乙：即成湯，商朝開國之君。
天乙湯，論舉當，身讓卞隨舉牟光①。道古賢圣基必張②。
[注釋] ①卞隨、牟光：均是湯時隱士，傳說湯把天下讓給二人，二人拒不接受。牟光，即務光。事見《莊子》。②句前當脫四字。
愿陳辭，世亂惡善不此治①。隱諱疾賢，良由奸詐鮮無災②。
[注釋] ①句前當脫三字。②良：當為“長”字。
患難哉！ 阪為先①，圣知不用愚者謀。前車已覆，后未知更何覺時②?
[注釋] ①阪：通“反”。先：疑當為“之”字。②更：改。
不覺悟，不知苦，迷惑失指易上下①。中不上達②，蒙揜耳目塞門戶③。
[注釋] ①指：方向。②中：通“忠”，忠言。③揜(yǎn掩)：掩蔽。
門戶塞，大迷惑，悖亂昏莫不終極①。是非反易，比周欺上惡正直②。
[注釋] ①莫：通“暮”，昏暗。②惡：憎惡。
正直惡，心無度，邪枉辟回失道途①。己無郵人②，我獨自美豈獨無故③?
[注釋] ①辟：通“僻”。②郵：通“尤”，歸咎。③獨：當為衍文。
不知戒，后必有，恨后遂過不肯悔①。讒夫多進，反覆言語生詐態(tài)②。
[注釋] ①恨：通“很”，不聽從。后：當為“復”字之誤，同“愎”，拒絕規(guī)勸。②態(tài)：通“慝”，邪惡。
人之態(tài)，不如備①，爭寵嫉賢利惡忌②。妒功毀賢，下斂黨與上蔽匿③。
[注釋] ①如：當為“知”字。②利：當為“相”字。③斂：聚。
上壅蔽，失輔勢，任用讒夫不能制。郭公長父之難①，厲王流于彘②。
[注釋] ①郭公長父：即虢(guó國)公長父，周厲王的寵臣。②彘(zhì治)：古地名，在今山西霍州。
周幽、厲，所以敗，不聽規(guī)諫忠是害。嗟我何人，獨不遇時當亂世！
欲衷對①，言不從，恐為子胥身離兇②。進諫不聽，剄而獨鹿棄之江③。
[注釋] ①欲衷對：當為“欲對衷”。②離：通“罹”，遭受。③獨鹿：同“屬鏤”，劍名，相傳吳王把此劍賜給子胥逼他自殺。
觀往事，以自戒，治亂是非亦可識。托于成相以喻意①。
[注釋] ①句前當脫四字。
請成相，言治方，君論有五約以明①。君謹守之，下皆平正國乃昌。
[注釋] ①論：通“倫”，條理，順序。君論，為君之道。
臣下職，莫游食，務本節(jié)用財無極。事業(yè)聽上，莫得相使一民力①。
[注釋] ①相使：相互役使。
守其職，足衣食，厚薄有等明爵服。利往卬上①，莫得擅與孰私得？
[注釋] ①往：當為“隹”字，古“唯”字。卬：通“仰”，依賴。
君法明，論有常，表儀既設民知方①。進退有律，莫得貴賤孰私王？
[注釋] ①表儀：法度。
君法儀①，禁不為，莫不說教名不移②。修之者榮，離之者辱孰它師？
[注釋] ①儀：準則。②說：通“悅”，悅服。
刑稱陳，守其銀①，下不得用輕私門。罪禍有律②，莫得輕重威不分。
[注釋] ①銀：通“垠”，界限。②禍：通“過”，過失。
請牧祺，明有基①，主好論議必善謀。五聽修領②，莫不理續(xù)主執(zhí)持。
[注釋] ①此兩句當為“請牧基，明有祺”。祺，吉祥。②五聽：言上文的五條為君之道。領：治理。
聽之經①，明其請②，參伍明謹施賞刑③ 。顯者必得，隱者復顯民反誠。
[注釋] ①聽：聽政。經：道。②請：通“情”，實情，情況。③參伍：同“叁伍”，即“三五”，指多次調查研究。
言有節(jié)①，稽其實，信誕以分賞罰必。下不欺上，皆以情言明若日。
[注釋] ①節(jié)：法度。
上通利①，隱遠至②，觀法不法見不視。耳目既顯③，吏敬法令莫敢恣。
[注釋] ①通利：不蔽塞。②至：了解。③顯：明。
君教出，行有律，吏謹將之無鈹滑①。下不私請，各以宜舍巧拙。
[注釋] ①鈹：通“頗”，偏，偏頗；一作“邪、奸邪”解?；和ā盎?，亂，混亂；一作“狡猾”解。
臣謹修①，君制變，公察善思論不亂。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貫。
[注釋] ①修：當為“循”字。
【鑒賞】 “相”是一種由舂米或筑堤的勞動工具發(fā)展而成的打擊樂器。清代學者俞樾在解釋此篇“請成相”一語時寫道：“蓋古人于勞役之事，必為歌謳以相勸勉，亦舉大木者呼邪許之比，其樂曲即謂之相?！?俞樾《諸子平議》卷一五)先民們在繁重的勞役之中，觸手可及的是這種最簡單的敲打工具，敲打的節(jié)奏漸漸契合于相近的情感體驗，音樂的旋律又發(fā)自內心，“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毛詩序》)，遂于口耳相傳中成為民間的流行曲調。荀子的文章多是長篇宏論，而特特作此《成相》一篇，絕非偶然，更非游戲，其目的乃“托于成相以寓意”，借于傳唱以教化也。
儒家歷來都非常重視“禮樂”傳統(tǒng)，孔子論學詩，最高境界莫過于“立于禮，成于樂”，而荀子也曾說過“夫聲樂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樂論》)。與陽春白雪的殿堂相比，大多數民謠粗鄙簡陋，一般也沒有多大的藝術成就，但正因為其傳唱于天下，流布范圍廣遠，民謠的傳播效果往往比小范圍的著書立說更加明顯。荀子能夠成功采用這種迅速蔓延的傳播方式，亦源于其對于民間藝術形式的熟悉。《成相》全文共五十六韻，句數以三言和七言為主，句式也相對固定，這種三、七言搭配的形式恰恰是許多民間歌謠的句式。“請成相，世之殃，愚暗愚暗墮賢良。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倀！”歌詞簡單易懂，即使在今天也不難理解。
《成相》篇的民謠特質不僅在于藝術形式上的簡明，更在于情感抒發(fā)上的直言不諱，尤其對于諸侯國君的貪婪殘暴、獨斷專行，奸佞小人的結黨營私、妒功毀賢，痛恨之情溢于言表：“主之孽，讒人達，賢能遁逃國乃蹶。愚以重愚，暗以重暗成為桀”;“門戶塞，大迷惑，悖亂昏莫不終極。是非反易，比周欺上惡正直”。政治局面是非顛倒，黑暗混亂，正義與邪惡的位置似乎也顛倒了，賢良之士無所適從，君王昏庸，只知滿足一己私欲，最終卻使天下蒼生流離失所。在這慘烈的時代大背景下，個人只是滄海之一粟，只能發(fā)出“嗟我何人，獨不遇時當亂世”的微弱哀嘆。然而“前車已覆”，現實雖然令人悲傷，有所作為的人卻不應耽于吟唱這大廈將傾的末世悲歌。唯有“觀往事，以自戒”，探尋正確的治世之方，才能恢復天下的安定。由夏至商，由商至周，歷史的得失教訓是深刻的，也使人從中獲得治亂是非的經驗。荀子在總結歷史之后，提出了他的治國策略：“君教出，行有律，吏謹將之無鈹滑。下不私請，各以宜舍巧拙。臣謹修，君制變，公察善思論不亂。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貫?！痹谒磥?，唯有恢復嚴格的禮法體制，才能重新回復君臣有度的天下，也唯有這樣，才能上下有序，使百姓各安其業(yè)，而民風也會隨之回歸純樸。
據史料記載，古代擊相唱辭的人多為瞽者，即失明之人。這些失明的人失去了正常的勞動能力，只能用最為簡陋的竹板鼙鼓敲擊出節(jié)奏，在走街串巷中，用歌聲來抒發(fā)心中的悲傷，而“成相”應當就是其中的一種歌唱體裁。回顧歷史，早在西周初年，周王室便專門設立樂官，周游各地，采集民間歌謠。其主要目的即在于了解民間的輿論，以觀政治之得失。這種“采詩入樂”的傳統(tǒng)，也成為中國音樂的一個重要來源?！秶Z·周語上》有言：“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可見荀子作此篇《成相》，而與其他論文相并列，最終的目的也正是利用民歌的形式將勸諫傳達給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