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發(fā)隨櫛墜，未寒思厚衣。四支易懈倦，行步益疏遲。?？謺r歲盡，魂魄忽高飛。自知百年后，堂上生旅葵。

阮瑀這個人，有著強烈的哀老憂亡情懷。從其存世不多的詩篇中，是不難窺察到這一點的?！暗皖^闚壙戶，仰視日月光?！?《詠史詩》)“丁年難再遇，富貴不重來。良時忽一過，身體為土灰?！?《七哀詩》)“民生受天命，漂若河中塵。雖稱百齡壽，孰能應(yīng)此身?！?《失題》)“臨川多悲風(fēng)，秋日苦清涼。” (《雜詩》)上冢察故處，存亡永別離?！?《駕出北郭門行》)等等。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側(cè)面，表達(dá)了年華易逝之哀痛，生命苦短之悲傷，生活艱難之愁苦，死亡無奈之憂懼。明張溥便道： “讀其諸詩，每使人愁。”(《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阮瑀集》)這也許與他身處戰(zhàn)亂不止、動蕩不安、生靈涂炭的社會環(huán)境有密切關(guān)系。這首《失題》詩，或題作《老人詩》，將桑榆遲暮之感懷與心態(tài)表現(xiàn)得十分細(xì)致真切，動人情思，也是很典型的一篇。

全詩八句，頭四句從身體角度寫人到晚年的狀況，是哀老。“櫛”，梳篦的總稱?！蹲髠鳌べ夜辍?，“寡君之使俾子侍執(zhí)中櫛，以固子也?！被蜃鲃釉~： 梳理頭發(fā)。《禮記·曲禮上》，“父母有疾，冠者不櫛。”這里“櫛”作動詞用?！爸А?，通“肢”?！兑住だぁ?，“美在其中，而暢于四支?！鼻八木涫钦f：人到了晚年，體衰力微，精氣不濟(jì)，白發(fā)在梳頭時極易脫落，天氣尚未寒冷便思加衣著棉。四肢乏力，總感倦怠，走起路來懶散遲緩，腿腳不靈便。這正是“丁年”已逝去，“身盡氣力索”(《七哀詩》)的老年人形象。詩句以生活化的語言和白描手法，突出地刻畫和表現(xiàn)了老年人的共同特征，雖未直接述“老”，而老年人的龍鐘老態(tài)若在目前。詩的后四句從心理角度來寫，是憂亡?！鞍倌辍?，百歲，代言人之一生。古人以為人生不過百，故“百歲”指人之死亡?！对娊?jīng)·唐風(fēng)·葛生》，“百歲之后，歸于其居?！?“旅”，“不因播種而生，故曰旅?！?《后漢書·光武帝紀(jì)上》，“至是野谷旅生?！崩钯t注)“旅葵”，野生之葵菜。”古樂府《十五從軍征》，“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這四句是說，總是擔(dān)憂年歲將盡，魂兮歸天。想身死之后，堂上怕是要野菜叢生啊。憂亡可說是老年人的共同心態(tài)，擔(dān)心自己死后家境衰落，是一種責(zé)任感，也不會是詩人的一人之念。詩人如此寫老年人的心理思緒是有普遍性的?！斑t暮惜光輝?！?南朝梁何遜《贈諸舊游》)對于身體贏弱不堪的老年人來說，“身體為土灰”(《七哀詩》)的憂懼之感自然是更加強烈。說“?？謺r歲盡”，語雖平淡，卻十分真切?！疤蒙仙每?，設(shè)想之景語，出于“行將就木”，而又難以暝目的老年人之憂思，也是驚警動人的。

詩人想得很多，也很遠(yuǎn)。詩篇在哀老與憂亡相交織的復(fù)雜思緒中，充滿著強烈的、難以排遣的至哀與深悲?！皸壩遗c此間，窮厄豈有貲。”(《駕出北郭門行》)若聯(lián)系當(dāng)時動蕩的社會現(xiàn)實，不妨將詩人的這種情思感懷視作一種深沉的社會憂患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