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

十二巫山見九峰，船頭彩翠滿秋空。

朝云暮雨渾虛語，一夜猿啼明月中。

我游南賓春暮時，蜀船曾系掛猿枝。

云迷江岸屈原塔，花落空山夏禹祠。

陸游的《三峽歌》是完整的絕句組詩，共九首，詩前有小序，作于紹熙五年(1194)十月二日。詩人時已70高齡，閑居山陰故里。多次的罷歸，生活的困苦，給晚年的詩人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但恢復(fù)中原的志氣未泯，揮筆賦詩的興致未減。當(dāng)他偶讀梁簡文帝蕭綱《巴東三峽歌》，不禁再次觸發(fā)了對劍南生活的追憶，幻化沉浸在三峽奇特的風(fēng)光之中。于是，詩興大發(fā)，感慨叢生，一氣寫下了九首絕句。清人陸次云評曰：“意致灑然”。戴第元認(rèn)為：“風(fēng)趣不減劉賓客《竹枝詞》?！?/p>

前一首絕句以澄明開朗的筆觸，描繪了巫峽天晴氣朗的晝夜風(fēng)光，給人以輕快美妙的心理感受。首句簡潔明快地點明途經(jīng)巫峽，可見巫山十二峰中陡峭壁立的九峰。陸游在《入蜀記》中寫道：“神女祠正對巫山，峰巒上入霄漢，山腳直插江中。然十二峰者，不可悉見。所見八、九峰，惟神女峰最為纖麗奇峭。”恰為本句作了絕好的注腳。次句寫峽中明麗的秋景。詩人佇立船頭眺望，只見兩旁蒼翠的山色，天穹五彩的晚霞，相互映照，迎面撲來，絢爛奪目，美不勝收。第三句一反歷來巫山朝云暮雨的陳說，斥之為“虛語”。戰(zhàn)國楚宋玉《高唐賦》云，楚王夢見巫山神女，與之歡會。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為朝云，暮為行雨?！焙笫酪騻髦?。陸游以親身經(jīng)歷證明此說之虛妄，神女之烏有。末句進(jìn)一步敘寫巫峽的夜景：夜晚的明月通霄達(dá)旦，瀉清耀潔；兩岸山中猿聲哀啼，徹夜不止。《唐宋詩醇》一段評語，可為本詩作結(jié)：“取境清絕，一洗陽臺慣語，為巫山生色?！?/p>

后一首絕句回憶淳熙五年春奉詔東歸，沿江途經(jīng)忠州時的游歷和心緒。詩人游覽了平都山后，順流抵達(dá)忠州南賓郡治臨江縣。詩人雨中神游東坡，追念白居易、蘇軾故事；憑吊龍興寺杜甫寓居，激發(fā)了深沉的共鳴。又踏上州南屏風(fēng)山拜謁大禹廟，盤桓州東吊唁屈原塔，感慨萬千，悲憤不巳。這些吊古傷今的感懷并未正面直抒，而是通過詩中對時、地、事、景的敘寫巧妙地顯示出來。尤其是“云迷江岸”、“花落空山”這兩句精心提煉的特定景語，渲染了壓抑冷落的氛圍，象征了凄迷郁憤、悲涼哀怨的心態(tài)。恰如沈德潛《說詩晬語》所云：“七言絕句以語近情遙、含吐不露為主。只眼前景、口頭語，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遠(yuǎ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