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亮

春恨

鬧紅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fēng)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遲日催花，淡云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斗草，青絲勒馬，風(fēng)流云散。羅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guī)聲斷。

【注釋】

鬧紅：一本作“鬧花”，形容百花盛開。平莎：平原上的莎草，或說平整的草。茸嫩：形容初生之草十分柔嫩。金淺：指嫩柳的淺淡金黃顏色。遲日：春日晝長，故曰“遲日”。閣雨：把雨止住。閣，同擱，停止。芳菲：芳華馥郁。斗草：古代女子的一種游戲。此處指婦女春游。羅綬：羅帶。分香：指解羅帶散發(fā)出香氣分散。翠綃：翠綠的絲巾。封淚：指絲巾裹著的淚痕。子規(guī)：杜鵑鳥，鳴啼凄厲。

【鑒賞】

本詞別本題作“春恨”，是借春日登樓有感，抒發(fā)思念中原失地的懷遠之情。

上闋開始，作者以賦的筆法來描繪春光，先是勾勒出一個繁花似錦而又十分幽深的居處。高樓掩映在花開深處，春風(fēng)輕輕柔柔，畫簾半卷半掩。“鬧紅”百花盛開之意，“深處”二字將層樓與喧囂的人世隔離開來，詞句生動的表達出層樓的隱蔽幽靜。接著“春歸翠陌”六句，淋漓渲染春光之明媚與氣候之宜人：春回大地，小徑兩旁碧綠伸展，平野上生長出成片的嫩草，楊柳垂?jié)M淡淡的淺黃。長長的春日，催放著繽紛的花；淡淡的云彩，剛收住輕飛的雨，天氣輕寒輕暖，溫和宜人。但至“恨芳菲”末幾句，詞意來了一個大轉(zhuǎn)折：只恨如此芬芳馥郁、景色迷人的大好春色，卻無人欣賞，全都付給了黃鶯和飛燕。作者寫到這里，仿佛讓我們感受到這樣一幅畫面：鬧花深處的一檐紅樓，畫簾卷處隱現(xiàn)的一個倩影，在明麗的春景中，卻是一次次寂寞的憑欄。也有些評論認為，此詞寫的不是兒女情的“春恨”，而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種“春恨”，它寄寓著對祖國南北分裂，國恥未雪，家仇未報的悲憤。

下闋承上闋之意，寫樓上之人思念北方的中原故國?！凹拍瘧{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奔拍瘯r登高憑欄，勾起的只是對遠方的憶念，面向南樓，聽著有一聲聲歸雁的哀鳴?！澳蠘恰币坏?，指東晉元老重臣庾亮鎮(zhèn)守武昌，秋夜登南樓的故事！暗取其抵御外侮之意。作者寫到這里，感今憶昔?！敖疴O斗草，青絲勒馬，風(fēng)流云散?！贝喝绽?，曾與遠人抽釵斗草嬉笑，駕著青絲勒馬的輕車漫游，但這一切風(fēng)流的日子都已成過眼云煙?！傲_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你贈與我熏香的羅帶，那翠色的絲巾上還有你的淚痕，那里包含著你多少幽怨?！敖疴O斗草”、“羅綬分香”兩句以對比的方式，表現(xiàn)出登樓人離亂前留下的美好記憶和如今的痛苦心情，借男女別情來抒發(fā)自己對故國的懷念與悵恨。最后三句從“念遠”回到現(xiàn)實之中，“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guī)聲斷?！币馑际亲右?guī)的一聲聲鳴啼，將我從幻夢中驚回，眼前看到的還是那一彎初升的淡月，一抹裊裊的疏煙……“又是”二字，加重了“春恨”的分量，寫出作者寂寞銷魂的凄苦心境，給讀者留下無限的幽想余思。

全詞意境凄婉，柔麗中蘊含著一股剛勁之氣。在這首詞中，作者與抒情主人公時分時合，或虛或?qū)崳棺髌冯[約曲折、耐人尋味，藝術(shù)效果不在壯懷激烈的言詞之下。劉熙載《藝概》認為本詞有政治寄托，非一般春怨閨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