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九月，

我禁不住神游故里。

該是羊群換場的時光。

此刻，在阿布魯齊大地

我的牧羊人們

離開牲口圈朝海邊轉移，

走向如山區(qū)牧場一般荒蠻

青翠的亞德里亞海濱。

他們暢飲山泉，

好讓故鄉(xiāng)甘露的溫馨

驅除背井離鄉(xiāng)人旅程的干渴，

久久滋潤他們的心。

他們折斷榛樹做成一根根拐杖。

他們沿著古老的草徑走向平原，

幾乎像是跋涉靜靜的綠色小溪，

一路踏著父輩們的足跡。

啊，那發(fā)現(xiàn)洶涌的大海的第一人

發(fā)出怎樣的歡呼！

此刻羊群沿著海邊蹣跚前行。

空氣依然是那么清明。

太陽把羊兒的絨毛

涂上一重黃沙般的金色。

海濤，踏青，一派溫柔的喧囂。

啊，我為什么不跟我的牧羊人廝守在一起？

(呂同六　譯)

【賞析】

在西方詩歌傳統(tǒng)中，牧羊人對應于田園生活。在很多詩人筆下，對田園生活的歌頌，就是對家鄉(xiāng)的歌頌，因此牧羊人題材也跟思鄉(xiāng)主題密不可分。古希臘女詩人薩福有一首著名的殘篇，可謂此類詩歌的濫觴：“招回綿羊，招回山羊，招回小孩到母親的旁邊?！?p>

在鄧南遮這首《牧羊人》中提到的阿布魯齊，正是詩人的故鄉(xiāng)。阿布魯齊位于意大利中部，其東邊則是本詩提到的亞德里亞海。亞德里亞海沿岸一帶是荒野落后的山區(qū)，牧民很多，在詩人的筆下，他們樸實、勇敢、粗魯而且吃苦耐勞。鄧南遮的父親就是這樣一位農(nóng)夫，這首《牧羊人》的還鄉(xiāng)主題也可以看做向父親的回歸(這跟薩福提到的是“母親”有著一樣的象征意義)。

該詩一共5節(jié)，最后一句單獨成節(jié)。第一節(jié)的首句表明本詩的思鄉(xiāng)基調(diào)：“又是九月，/我禁不住神游故里。/該是羊群換場的時光?！痹娙说乃季w直接跳到他所熟悉的場景，這種最平淡最日常的生活經(jīng)常會引起最熱烈的思念。

第二節(jié)說牧民暢飲山泉，折榛成杖。如果說同胞用故鄉(xiāng)的泉水和木杖來緩解旅途的痛苦，“驅除背井離鄉(xiāng)人旅程的干渴，/久久滋潤他們的心”，詩人則只有靠對故鄉(xiāng)的回憶來舒緩思鄉(xiāng)之苦。

背井離鄉(xiāng)，風餐露宿，趕羊群換場是一項辛苦的活計。但在詩人的描述中，阿布魯齊的牧民是如此的平靜祥和：“他們沿著古老的草徑走向平原，/幾乎像是跋涉靜靜的綠色小溪，/一路踏著父輩們的足跡?！倍宜麄円灿畜@喜：“啊，那發(fā)現(xiàn)洶涌的大海的第一人/發(fā)出怎樣的歡呼！”詩人在想象中將自己置身在故鄉(xiāng)同胞換場的隊伍中，不僅對他們受的苦感同身受，更對他們的堅強和歡樂作出充分的想象。也是從這句開始，整首詩的基調(diào)變得高昂、活躍，充滿了發(fā)現(xiàn)的喜悅和生活的熱情。

牧民到達了目的地之后，詩人跳開去寫羊群、寫田園般的風景，為的是襯托牧民的欣喜?！耙慌蓽厝岬男鷩獭边@句最為可圈可點，把羊群趕場后雖仍舊熱鬧但心里平靜的狀態(tài)描繪得尤為傳神。而在這喜悅心情的激動中，羊兒也顯現(xiàn)出不同以往的精神：它們的絨毛被太陽光染成了金色。

回憶起這些又辛苦又有成功喜悅的牧羊生活，想起這些勇敢樂觀的同胞，詩人的情感便再也控制不住。本詩的最后一句單獨成段，道出了詩人的心聲：“啊，我為什么不跟我的牧羊人廝守在一起？”思鄉(xiāng)的主題在這一句中被酣暢淋漓地表述。里爾克有言：“我們來到人間，偶然誕生在一個地方，這無關緊要；久而久之，我們才在心中形成自己真正的出生地，因此，也許要回顧以往，我們才能知道，才能一天比一天更肯定自己誕生于何處。有些人精神上的出生地與護照上寫的恰好吻合，能同外界達到如此的和諧一致將會是一種聞所未聞的幸?！?，這樣說來，詩人有福了。

(吳麗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