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道《寄外舅郭大夫》

巴蜀通歸使，妻孥且舊居？^②

深知報消息，不忍問何如。^③

身健何妨遠？情親未肯疏。

功名欺老病，淚盡數(shù)行書。

【注釋】 ①外舅郭大夫：作者岳父郭概于元豐七年(1084)五月由朝請郎提點成都府路刑獄，攜作者妻及一女三子赴任，作者為奉母而滯留長安，此詩為別后所寄。②妻孥(nu 奴)：妻子和兒女。③“深知”兩句；化用杜甫《述懷》(“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 詩意。

【譯文】 從遙遠的四川回來一位信使，多么想向他打聽我那遠方妻兒的情形。明明知道他為我?guī)砹讼?，又怕他開口說出什么不幸。只要大家平安就不怕遠隔千里，萬水千山隔不開骨肉之恩。為了追求功名害得我老病纏身，提筆作書忍不住熱淚縱橫。

【集評】 宋·趙蕃：“學(xué)詩者莫不以杜為師，然能如師者鮮矣，句或有似之，而篇之全似者絕難得。陳后山《寄外舅郭大夫》，此陳之全篇似杜者也。戴式之亦有《思家》用陳韻云：‘湖海三年客，妻孥四壁居。饑寒應(yīng)不免，疾病又何如。日夜思歸切，平生作計疏。愁來仍酒醒，不忍讀家書?！耸街脐愓咭?。”(《章泉稿》拾遺)

宋·陳模：“呂居仁作江西詩派，以黃山谷為首，近二十余人，其間詩律固多是宗黃者，然以后山亦與其中，則非矣。后山集中似江西者極少，至于五言八句，則不特不似山谷，亦非山谷之所能及。如‘巴蜀通歸使……淚盡數(shù)行書’，此宛然工部之氣象。”(《懷古錄》卷上)

元·方回：“后山學(xué)老杜，此其逼真者，枯淡瘦勁，情味深幽。晚唐人非風(fēng)花雪月禽鳥蟲魚竹樹，則一字不能作，九僧之流，為人所禁，詩不能成，曷不觀此作乎？”(《瀛奎律髓匯評》卷四十二)

清·馮舒：“如此學(xué)杜，豈不斂手拊心？乃知后山若不入江西派，定勝圣俞。”(同上)

清·紀(jì)昀：“情真格老，一氣渾成。馮氏疾后山如仇，亦不能不斂手此詩，公道固有不泯時?！?同上)

今·梁歸智：“通篇全以感情運行，首聯(lián)平靜，頷聯(lián)沉抑，頸聯(lián)以淡淡的歡快挑起，尾聯(lián)復(fù)歸結(jié)于感慨哀痛。起伏跌宕，得自然之趣，盡真情之妙。”(《宋詩鑒賞辭典》第642頁)

【總案】 后山詩學(xué)杜是否有得？在歷史上是有爭論的。金代詩人周昂就曾說：“子美神功接混茫，人間無路可升堂。一斑管內(nèi)時時見，賺得陳郎兩鬢蒼。”(《中州集》卷四)然就本詩而言，其為學(xué)杜的成功之作，則是無可非議的。因為本詩一則氣象風(fēng)格似杜，即像杜詩一樣凝練沉郁；二則情意真切似杜；三則句法似杜，不僅三四兩句直接從杜詩脫胎，而且全詩字句都具有杜詩那種沉郁深摯渾厚的特點。總之，本詩實踐了陳師道從立格、命意、煉字等方面學(xué)杜的理論(《珊瑚鉤詩話》卷二)，故前人認(rèn)為是“全篇似杜者”。

另外，本詩第六句存在一?？眴栴}：陳模《懷古錄》引作“情親未作疏”;方回《瀛奎律髓》引作“情親未忍疏”。故查慎行《初白庵詩評》說“‘不忍’、‘未忍’犯重，四十字何至失檢點若此？以為逼近老杜，吾不謂然。”其實，《后山集》本作“情親未肯疏”，并不與“不忍”犯重，故查氏之批評也就屬于無的放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