蝜蝂者^①，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仰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②。其背甚澀^③，物積因不散，卒躓仆不能起^④。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茍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

今世之嗜取者^⑤，遇貨不避，以厚其室^⑥，不知為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⑦，黜棄之^⑧、遷徒之^⑨，亦已病矣^⑩。茍能起，又不艾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⑿，而貪取滋甚^⒀，以近于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⒁;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

(《柳河?xùn)|集》)

注釋①蝜蝂(fuban)——一種黑色小蟲，性躁急，背上凸凹不平。②困劇——疲累已極。劇，極，甚。③澀——不光滑。④卒躓(zhi)仆——結(jié)果跌倒了。⑤嗜(shi)取者——貪得無厭的人。⑥以厚其室——用(這種方式)充裕自己的家產(chǎn)。⑦及其怠而躓也——等到他因疏忽大意而摔了跤了。⑧黜(chu)棄之——指被罷免不用。⑨遷徙之——指被降調(diào)到遠方去。⑩病——困頓。⑾不艾——不止，不絕。此處指不肯善罷甘休。⑿大其祿——增加俸祿。⒀滋甚——更加厲害。⒁魁然——高大的樣子。

賞析這是一篇寓言小品。作者借寫蝜蝂持取不止、爬高喪命的習(xí)性和下場，而抨擊那些嗜取無厭、貪財亡命之徒，以小見大，寄寓深意。

一篇作品的成敗，與作者的命題立意關(guān)系極大。我們知道，“傳”，本是記載人物事跡的文章，而柳宗元卻為蝜蝂作“傳”，這就使人耳目一新。題目本身即有擬人意味，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

文章是按作者的立意營構(gòu)的。這篇僅有167個字的小品，分成前后兩個段落。第一段是為蝜蝂小蟲畫像立傳。作者用簡潔而幽默的語言刻畫蝜蝂的習(xí)性和形象。寫得活靈活現(xiàn)，嘲諷之意蘊含其中，簡潔中不失細膩，為突出后一段的“貪夫殉財”做了有力鋪墊，具有“金鋪錦帳，寓意則靈”(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nèi)編》)之妙。第二段是作者為貪夫畫像立傳。與前一段構(gòu)成了蟲、人對舉成文的布局。作者的高明處，就是以蝜蝂的刻繪為賓，以貪財好名之徒為主，形成互為映照，疊合映托，從而自然地得出“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的結(jié)論。點明寓意，表現(xiàn)出“憤世嫉俗意，寄在草木蟲”的深意，一針見血地切中貪官污吏的靈魂。最后一句“亦足哀夫”，抒發(fā)了自己的牢愁和對當(dāng)時社會黑暗的憤慨，簡短有力，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