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

李郎斷夢無尋處，天姥峰沉落照間。

一卷臨風(fēng)開不得，兩人紅淚濕青山。

龔自珍(1792—1841)，清思想家、文學(xué)家。一名鞏祚，字璱人，號定盦，浙江仁和(今杭州)人。道光進(jìn)士，官禮部主事。學(xué)務(wù)博覽。所作詩文，極力提倡“更法”、 “改圖”，洋溢著愛國熱情。散文奧博縱橫，自成一家；詩尤瑰麗奇肆。有《龔自珍全集》。

這首詩是他為題李增厚所作《夢游天姥圖》而作的。詩前有序云：

《夢游天姥圖》者，昆山李秀才以嘉慶丙子(1816)應(yīng)北直省試思親而作也。君少孤，母夫人鞠(養(yǎng))之，平生未曾一朝夕離，以就婚應(yīng)試，往返半年，而作是圖。圖中為夢魂所經(jīng)，山殊不類鏡湖山之狀。其曰“天姥”者，但斷取字義，非太白詩意也。越九年乙酉，屬余補(bǔ)為詩，書于?(zheng張開畫幅。按《集韻》： “或作直。)尾，時母夫人辭世已年余，而余亦母喪闋(喪服期滿)才一月，勉復(fù)弄筆，未能成聲。

這一序文，點(diǎn)出了這幅畫以及這首題畫詩的主旨所在，它是進(jìn)行詩畫鑒賞的一個關(guān)紐。

唐代詩人李白曾寫過著名詩篇《夢游天姥吟留別》，表達(dá)了他對于自由和理想的追求，其詩中的“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渡鏡湖月”，為夢游所經(jīng)。但是，李增厚所繪之圖，卻與此大相徑庭，他并未畫鏡湖山水。原來，這只是借題發(fā)揮，非不是李白的詩意畫。這位事母至孝的秀才，但取李白詩題之音，借“姥(mu)”為“母”，以抒發(fā)思親之情。這又是以畫寫意之一法。

龔自珍不愧為鑒賞的知音和杰出的詩人，他的詩作不但聯(lián)系李增厚當(dāng)時為思親而作畫的動機(jī)，而且緊扣題詩時的現(xiàn)實(shí)情狀——“母夫人辭世已年余而余亦母喪”來寫，因而寫得情深意切，凄惻動人。

詩的前兩句就催人淚下。 “李郎斷夢無尋處”。遙想作畫之初，為了就婚應(yīng)試而離開鞠我養(yǎng)我的母親，不過盡管思念夢游，尚有見面之機(jī)；而今，夢魂已斷，無處可尋，這不是更增其悲嗎？龔自珍又把濃重的悲哀和畫面的意象結(jié)合起來描述：“天姥峰沉落照間?！痹囅?，日薄西山，夕陽殘照，天姥峰沉，暮色蒼茫，這是何等悲涼的畫面，何等凄哀的情調(diào)！它也可說是詩人內(nèi)心視象的寫照。龔自珍在這里不只是寫李增厚的心境，而且也隱然在抒寫自己的悲慟之情，因?yàn)樽约骸澳竼书牪乓辉隆?

如果說，詩的前兩句還是寫李郎淚眼中的天姥落照圖，詩人僅是隱身其間，那么，詩的后兩句中，詩人更直接地把自己和李郎緊密地聯(lián)在一起了。他泣不成聲地寫道，天姥落照圖難以臨風(fēng)開卷，因?yàn)辇?、李二人的紅淚——帶血之淚，已濕透了青山，甚至染紅了青山；如此兩雙淚眼，怎禁得住酸風(fēng)的勁吹？這是從胸臆流出的感人肺腑的一片至情！

清末詩人黃遵憲在《陳葦庵年伯詩序》中說：“詩之為道，狹隘而不及情，何以感天地而動鬼神乎？”龔自珍的這首題畫詩，是以真情拌和著血淚寫成的。真像李增厚的《夢游天姥圖》不是按照李白詩意而畫一樣，龔自珍的題詩也不盡是按照李增厚筆下的畫面，它不落格套，任情所至，達(dá)到了一片神行的境地，真足以動草木，裂金石，感天地而泣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