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明

斷雨懸深壁，余雷震遠(yuǎn)空。蒼林橫落日，碧澗下殘虹。萬井波光靜，千家樹色同。何因共朋好，歸詠舞雩風(fēng)。

這是一篇寫景詠懷的佳作。雖然只題作“雨霽”,而未說明是什么樣的雨。但從寫景中讀者可以斷定，那是春夏之際的雷陣雨。它來勢迅猛，去得也很快。雷聲還沒有消失，雨腳就已停止，太陽出現(xiàn)在西方，虹彩出現(xiàn)在東方……,這是一場使人快意的雷陣雨。
“斷雨懸深壁，余雷震遠(yuǎn)空。”這是雨霽最初的情景，只能持續(xù)一小會兒。能寫這難寫的剎那之意，妙在用了“斷”、“余”、“懸”、“震”這四個動詞?！皵嘤辍钡脑煺Z特別出奇，蓋雨腳剛收，天下已經(jīng)沒有雨了，但檐間、樹下尤其是山崖，雨還在滴?！皵嘤陸疑畋凇睂懙木褪顷囉晷纬傻姆e水難收的視覺現(xiàn)象?！坝嗬住币痪鋭t妙于捕捉住轉(zhuǎn)瞬即逝的聽覺現(xiàn)象，陣雨是隨著風(fēng)向而移動著的，“余雷震遠(yuǎn)空”說明雨已經(jīng)下到遠(yuǎn)方去了。這種佳句，一靠詩人靈感，二靠清景啟迪。不是閉門向壁造得出來的。
“蒼林橫落日，碧澗下殘虹”。這是雨霽的第二輪景象。詩句系倒裝?！皺M”、“下”二字捕寫日光、彩虹，亦見推敲精當(dāng)。陣雨后天空沒有了烏云，落日斜照青蒼的樹林。于是對面天空出現(xiàn)了一彎虹彩，其下垂的一端似乎直入碧澗，象要吸飲澗水的一條神龍。(“橫”即斜也。)
“萬井波光靜，千家樹色同”。這兩句從野外寫到市井?！办o”、“同”二字，是句中之眼，均能暗示出一些題前之景，言外之意。此時(shí)“萬井波光靜”,正見雨來時(shí)市井中大大小小的水池并不靜。那時(shí)幾乎都大水翻盆。只有雨霽之后，才平定下來，水面齊井口高。才出現(xiàn)“萬井波光靜”的宜人之景?！扒Ъ覙渖?則見雨前各處植物深淺程度不同。而經(jīng)過一番大雨沖刷，全都呈現(xiàn)一片光閃閃的新綠，方才有“千家樹色同”的怡目之感。在以上六句所寫的雨霽美景的感召下，即使感覺遲純的人，也會生出些親近大自然的情緒吧！
“何因共朋好，歸詠舞雩風(fēng)?！边@兩句就抒寫詩人由清景迷人而產(chǎn)生皈依自然的情緒?！墩撜Z·先進(jìn)》載孔子請侍坐弟子各言其志。曾晰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fēng)乎舞雩，詠而歸。”所謂“舞雩”指魯國祭天求雨場所(一說為女巫祭天求雨之舞)。孔子對他的這番話非常贊賞。當(dāng)詩人面對雨霽清景陶然神往之際，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曾晰那番話，感到一種與古代圣賢情志相追隨的會心的愉快。
這首五律在結(jié)構(gòu)上完全打破了起承轉(zhuǎn)合的程式，前六句緊扣題面寫景，末二句以溢思作波。自是興引筆隨，東坡云：“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難摹?！贝嗽娬娮髡呓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