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以夫

水亭橫枕荷花浦。覺水面、香來去。亭上佳人云態(tài)度。天然嬌韻，十分撋 唱盡黃金縷。 耳邊低道清無暑。 我卻卿卿卿且住。 自笑風(fēng)情衰幾許？ 一床明月， 五更殘夢， 不到陽臺路。
《青玉案·荷花》。上片寫花香人美，人花合一，重在形態(tài)的描述；下片寫癡情脈脈，空有相思，重在心聲的表露。全詞景中有人，景襯人；人落景中，景傳情。由此看來，作者深得為詞之道，不愧于“工”字。
起句二景，涼亭、荷花浦。二景之間用“橫枕”綰和。詩情畫意油然而出。這里的“橫”字，既寫出亭的方位，又寫出漾動之感。雖不及“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中的“橫”字用得奇巧，但也含蘊(yùn)有味，特別是后面的“浦”字一出(進(jìn)水之地為浦)就把這種動感補(bǔ)足。
首句寫視覺，第二句緊接著就寫嗅覺，嗅到的荷香。“覺水面，香來去”。水面上，荷風(fēng)輕輕，時斷時續(xù)，荷香細(xì)細(xì)，忽來忽去。良辰美景，誘人捕捉，誘人尋覓。這兩句道盡景美花香，為后文“佳人”出現(xiàn)，做了環(huán)境上的渲染和鋪墊。
景美人更美?！巴ど霞讶嗽茟B(tài)度”?！霸啤痹谶@里作“飄逸”解。這兩句大意是說，亭上佇立的少女，有千種風(fēng)情，萬般姿態(tài)。然而，這句卻是總括寫來，下面才是具體描繪。“天然嬌韻，十分撋就，唱盡黃金縷”。“ 就”作溫存解，“黃金縷”為曲調(diào)名，內(nèi)容多寫戀情。這三句一寫少女天然資質(zhì)，嬌羞嫵媚，風(fēng)韻翩翩，其表“美”;二寫少女溫存慰藉，情意縷縷，其情“濃”;三寫少女屢唱戀歌，坦露心跡，其心“誠”。如此嬌美的少女，不也如荷花一樣，誘人尋覓，誘人捕捉嗎？這里值得強(qiáng)調(diào)的是“唱盡”一詞，用得極佳。它和晏幾道的名句“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中的“歌盡”,有異曲同工之妙。
上片先寫花后寫人，形態(tài)逼真，戀情畢現(xiàn)。荷花，芳姿婀娜，香溢流澤；佳人，天然麗質(zhì)，嬌羞風(fēng)韻。詞人對美好戀情的向往、追求之意，自然流露于字里行間。
過片兩句來得新奇巧妙。“耳邊低道清無暑，我卻卿卿卿且住”。耳邊似乎聽到少女的心聲：多清爽的良辰美景，親愛的人兒，我雖嬌羞，你也不要離去。這是幻覺還是心理感知？心有所思，耳有所聞，說幻覺也可；“心有靈犀一點通”,說心理感知也行?；糜X和感知均在情理之中。然而，幻覺和感知都不是現(xiàn)實，也代替不了現(xiàn)實。正如柳永在《雨霖鈴》中所說“……良辰美景虛設(shè)”。“自笑風(fēng)情衰幾許？”無可奈何，只好戲謔自嘲，慨嘆自己失去了多少情愛。此一問后，景轉(zhuǎn)情移，后面三句緩緩而出，一句一傷情?！耙淮裁髟?，五更殘夢，不到陽臺路”。(陽臺，宋玉《高唐賦》中有“朝朝暮暮，陽臺之下”的句子)形單影孤，冷月清輝，破曉殘夢，愛情渺茫。此情也凄，此景也寒，和上片描寫花芳人麗的情景迥異，形成強(qiáng)烈的對照。一股苦苦追求美好戀情而又不可得的抑郁之情和孤寂之感，涌注于筆端，充溢于言表，讀之令人三嘆。
中國歷代詩家自屈原始，多有以美女佳花自托者，這首詞里詩人是否另有深寓，則需要讀者自己去發(fā)揮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