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縝《鳳簫吟》韓 縝

韓 縝

鎖離愁，連綿無際^①，來時陌上初熏^②。繡幃人念遠(yuǎn)^③，暗垂珠淚，泣送征輪^④。長亭長在眼^⑤，更重重、遠(yuǎn)水孤云。但望極樓高，盡日目斷王孫^⑥。

消魂^⑦。池塘別后，曾行處、綠妒輕裙^⑧。恁時攜素手^⑨，亂花飛絮里，緩步香茵^⑩。朱顏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長新⁽¹¹⁾。遍綠野，嬉游醉眠，莫負(fù)青春⁽¹²⁾。

柳蔭仕女圖 【清】 潘振鏞

注釋 ①連綿無際：指芳草連綿無際。②陌上初熏：指郊外田野的芳草剛開始使人熏醉，使人浸染上草風(fēng)薰味。③繡幃人：原指在裝飾精美帷帳中的佳人，此處指前來送別的心上人。④征輪：遠(yuǎn)行人乘的車。⑤長亭：古時于道路每隔十里設(shè)長亭，故亦稱“十里長亭”，供行旅停息，近城者常為送別之處。⑥目斷王孫：送別時目送遠(yuǎn)游之人到極遠(yuǎn)處。⑦消魂：銷魂，形容悲愁。⑧綠妒輕裙：青草也開始嫉妒佳人衣裙的綠色了。⑨恁(nèn)時：那時候。素手：潔白的手，多形容女子的手。⑩香茵：形容綠草如茵。(11)朱顏：紅潤美好的容顏。芳意：指春意。(12)嬉游：嬉笑游玩。

鑒賞 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韓縝奉命代表北宋前往遼國商議分割代北地界，本詞作于臨別之時。據(jù)清人沈雄《古今詞話》引《樂府紀(jì)聞》曰：“元豐中，韓縝出使契丹，分割地界。韓有姬與別，姬作《蝶戀花》云：‘香作風(fēng)光濃著露。正恁雙棲，又遣分飛去。密訴東君應(yīng)不許。淚波一灑奴衷素?！n作芳草詞別云：‘鎖離愁(略)?！睋?jù)《宋史《韓縝傳》：“熙寧七年，遼使蕭禧來議代北地界。召縝館客，遂報聘，令持圖牒致遼主，不克見而還?！笨芍驹~作于熙寧七年而不是元豐年間。

詞人站在前來送行的佳人的視角上“詠芳草以留別”。上闋寫佳人郊外長亭送別的整個場景，按照離別時間的進程分三個層次展開；下闋想象別后思戀的憂傷和消魂的離愁，依四個場景展開。

開篇的“鎖離愁”為全詞奠定了基調(diào)，成為全詞的總綱。一個“鎖”字凝聚著整個場景的氛圍?！皝頃r陌上初熏”暗用南朝江淹《別賦》中“閨中風(fēng)暖，陌上草薰”之句，點出了全詞的核心意象：“芳草。”郊外田野，青草一片，晨曦微露，草芳熏染，而離愁卻如那鋪滿大地的芳草連綿無際?！把弊钟玫谜媲袀魃瘢瑢懽懔穗x別場景中彌漫流動的情緒，恍惚如暖風(fēng)熏醉，夢里漂浮。此為上闋的第一層，給出了離別的時間、地點、情態(tài)。但此場景中終究缺乏離別愁緒的指向?qū)ο?，即此種情態(tài)的落腳點。因而上闋第二層便自然而然地展開對“繡幃人”念遠(yuǎn)、垂淚、泣送的描述，同時暗中以清晨初升陽光下芳草上的露珠作喻，所謂“暗垂珠淚”是也。對“芳草”的情態(tài)描寫與對離愁情態(tài)的表達，兩個層面交織，相互構(gòu)成，使得情景鮮活而易于把捉。作者想象佳人與自己告別，隨著車隊徐徐開動，佳人由默念而至垂淚，由垂淚而至抽泣，可謂“含凄動征輪”(唐王維《觀別者》)?！伴L亭長在眼，更重重、遠(yuǎn)水孤云”的意象更為空闊開朗，含意深遠(yuǎn)，且語言清麗，朗朗上口，將佳人目送心上人遠(yuǎn)行之時久久不愿離去的心境，表現(xiàn)為呈現(xiàn)在眼前的長亭與一重又一重的遠(yuǎn)水孤云之間逐漸拉開的距離，“長”“遠(yuǎn)”“孤”三字便構(gòu)成了此距離感的感情色彩。末句暗用《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之句，表達強烈的難舍之情?！巴麡O”“樓高”“盡日”“目斷”，從空間位置、時間長短、視界所及來極力襯托此種別離之痛苦愁緒。

如果說上闋可以用“鎖離愁”來概括，則下闋便可算是用“消魂”來領(lǐng)起。如何“消魂”?作者設(shè)想了四個場景，以此描寫佳人是如何思念遠(yuǎn)方心上人的。第一個場景是某天突然見到池塘行處草長，由此聯(lián)想到的第二個場景，即昔日攜手緩步香茵，今昔比對過渡到第三個場景便是青草長生而朱顏難再。如此的矛盾和落差，佳人該何以自處呢？在時光中“嬉游醉眠”，看似此種離愁的痛苦和折磨有了解脫之道，實際上嬉笑游玩、酒醉成眠卻是更凸顯了此種矛盾。下闋的諸多意象分別關(guān)聯(lián)著前人名句，“素手”讓人想到“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古詩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的意象；“池塘”讓人聯(lián)想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南朝謝靈運《登池上樓》)中的“春草”意象；“年年”讓人聯(lián)想到詩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唐劉希夷《代悲白頭翁》)的時間改換。

全詞詠芳草而抒離別，卻不著“草”字，盡得風(fēng)流。善于運用意象相互引發(fā)的效果，將“連綿無際”“陌上”“珠淚”“王孫”“池塘”“綠妒”“香茵”“芳意”“綠野”等在傳統(tǒng)的文學(xué)資源中關(guān)聯(lián)著“草”的意象有機組織起來，碰撞出靈動的火花。結(jié)構(gòu)層次分明，暗喻貼切，寓意凝聚，用情可謂真切。(張偉特)

集評 唐圭璋：“此首詠草，實則借草以抒別情。篇中句句有草，句句有人，寫來自然拍合，情韻悠漾?！?《唐宋詞簡釋》)

鏈接 《鳳簫吟》詞牌?！而P簫吟》又名《芳草》《鳳樓吟》，雙調(diào)，一百零一字，平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