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瓣香白石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張玉田詞，清遠(yuǎn)蘊藉，悽愴纏綿，大段瓣香白石，亦未嘗不轉(zhuǎn)益多師，即《探芳信》之次韻草窗，《瑣窗寒》之悼碧山，《西子妝》之效夢窗可見。劉熙載(《藝概·詞曲概》)

兩宋詞人，玉田多所議論。其所自著，亦可收南宋之終。沉厚微遜碧山，其高者頗有姜白石意趣，后遂鮮有知音矣。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卷二)

【詞例】

疏 影

梅 影

張 炎

黃昏片月。似碎陰滿地，還更清清絕。枝北枝南，疑有疑無，幾度背燈難折。依稀倩女離魂處，緩步出，前村時節(jié)?？匆股?，竹外橫斜，應(yīng)妒過云明滅。

窺鏡娥眉淡抹，為容不在貌，獨抱孤潔。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麗譙吹徹。還驚海上燃犀去，照水底，珊瑚如活。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對一庭香雪。

【解析】張炎說：“詩之賦梅，惟和靖一聯(lián)而已，世非無詩，不能與之齊驅(qū)耳。詞之賦梅，惟姜白石《暗香》、《琉影》二曲，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自立新意，真為絕唱。太白：“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誠哉斯言也?！?《樂府指迷》)白石胸襟灑落，性格孤高，最愛梅花，所寫詠梅詞有《小重山令》、《玉梅令》、《夜行船》、《一萼紅》、《清波引》、《暗香》、《疏影》、《小重山令·賦潭州紅梅》 八首。其中最為杰出的是 《暗香》 與 《疏影》?！栋迪恪?著重寫梅的清冷，《疏影》著重寫梅的幽靜。二篇互相配合補充，更完整集中地寫出了梅花的幽靜、清麗、孤高、貞潔的氣質(zhì)。在創(chuàng)作方法上、充分發(fā)揮了想象力，靈活運用擬人、借喻、暗示、象征以及借用典故等手段。在寫梅中寫人，寫人也正是寫梅。幽韻香冷，寫出梅與人的風(fēng)格。而張炎詞、在曾祖張镃的影響和父親張樞的薰陶下，繼承了姜夔一派的詞風(fēng)。陳廷焯指出：“張玉田詞，如并翦哀梨，爽豁心目，故誦之者多，至謂可與白石老仙相鼓吹?！?《白雪齋詞話》 卷二)尤其是 《疏影》 梅影一詞，追蹤 《暗香》、《疏影》，直能瓣香白石。

《疏影》 是詠梅影，于是清虛、空靈就成為創(chuàng)作此詞的旨趣。詞的上闋、從“黃昏片月”開始，月光是夜晚出現(xiàn)梅影的前提，為寫梅影遂先寫月，寫實是為了寫虛。片月又是寫梅和梅影朦朧性的伏筆。然后在兩闋中依次寫出不同的梅影。首先應(yīng)“片月”從地上寫起。雖是梅影，但只從灑在地面的影來看，則難于分辨出是否是梅影，只能感到“碎陰滿地”而已?？墒怯之吘故敲酚埃熘庇X地感到有“還更清清絕”的特征。其次寫枝頭梅影。從地上的梅影尋梅，梅在枝頭。但是在片月下的梅花看起來又是那么朦朧，“枝南枝北”，惝恍迷離，“疑有疑無”。以至幾度背著燈光想要折取，卻難于得到。寫枝頭的梅原是寫實，但將實寫得很虛，很空靈，似乎也成了影。第三、用“倩女離魂”的典故寫梅影，將梅影寫成了梅魂?！百慌x魂”出自唐陳玄祐小說 《離魂記》。唐張鎰官衡州。有女名倩娘，端麗絕倫。有甥王宙，聰悟豐姿。鎰嘗以女許宙，倩與宙亦相憐愛。后鎰以倩娘改許他人。宙飲恨離去。夜間、倩娘的魂趕赴王宙船上，遂隨宙入蜀。居五年、同歸寧。宙先詣鎰自謝，鎰大驚。以倩娘病在閨中，數(shù)年未起。及倩娘至，病女出迎，二女遂合為一體。詞中以倩女比梅，影從梅生，正如離魂來自倩女。借典故將梅影寫得更生動、飄忽，并賦梅影以傳奇的新鮮感。第四、寫竹外影?！爸裢庖恢π备谩?，(蘇軾《和秦太虛梅花》)可能是作者寫竹外影、審美藝術(shù)構(gòu)思的藍(lán)本。“看夜深，竹外橫斜，應(yīng)妒過云明滅?！边@是寫在竹外橫斜的一枝梅影。天上的浮云當(dāng)掠月而過時，在月光明滅中看到以翠竹襯托的梅影，為之陶醉以至產(chǎn)生了妒忌。月是清虛、幽靜、高潔的象征。為月所妒，更突出了梅影清虛、幽靜、高潔的特質(zhì)。

下闋、是上闋的繼續(xù)。第五、寫鏡中梅影，孤高清淡的影中之影?！案Q鏡娥眉淡抹，為容不在貌，獨抱孤潔”，寫窗外的梅在深夜里借著月光，把倩影落在幾案的明鏡上，可貴之處不在貌而在神。鏡中梅影既是影中之影，就更顯得空靈、孤潔了。第六、寫梅幽香鐵骨的堅貞影?！澳腔ü猓枞〈汉?，不怕麗譙吹徹?！被ü?、指花光和尚。麗譙、高樓，指城上鼓樓。從驚異中寫，這樣令人神往的梅影，莫非是花光和尚所描繪的一痕春色，即使城樓上徹夜吹起了 《落梅曲》 也不必?fù)?dān)憂，因為梅花自有天生的傲骨。這將梅影更加圣化了。第七、寫梅的晶瑩影?！斑€經(jīng)海上燃犀去，照水底，珊瑚如活?！比枷?、用晉溫嶠的故事。溫嶠“至牛渚磯，水深不可測。世云： 其下多怪物。嶠遂燬犀角而照之，須臾見水族覆火奇形異狀，或乘車馬著赤衣者?！?《晉書·溫嶠傳》)寫梅影的玲瓏晶瑩，有如在海上燃起犀角所見到水底珊瑚那樣美麗，而且飄逸動蕩，富有活力。

詞的結(jié)尾，“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對一庭香雪?！睂懗鲆陨厦噪x惝恍，似真似幻，亦真亦幻的境界，都是由于酒在“做弄”而產(chǎn)生的。在醉眼朦朧中幽韻飄忽、孤高貞固的梅影，一夜中消失了。酒醒天寒，只是 “空對一庭香雪”而已。酒醒兩句是暗用趙師雄遇梅仙的故事。隋開皇中、趙師雄遷羅浮，日暮，在林間酒肆旁，見一美女淡裝素裹出迎，與語，芳?xì)庖u人。因與扣酒家共飲。師雄醉寢。及酒醒，則身在梅花樹下，美女消失，悵惘久之。(見 《龍城錄》)這樣結(jié)束，強化了詞的清虛、空靈旨趣，也含蓄地流露出作者在國破家亡中空曠無依、失落一切的哀愁。

根據(jù)上述情況，可見張炎的 《疏影》(梅)一詞，在審美方法、藝術(shù)方法等方面，受白石 《暗香》、《疏影》 的影響頗多，從而得其意趣，其道理是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中、一切審美方法以及藝術(shù)方法都是開放的。張炎能自覺地將白石的審美方法以及藝術(shù)方法、經(jīng)過吸收改造，置于自己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結(jié)構(gòu)中。因而創(chuàng)作 《疏影》，能通過自身的發(fā)展，又進(jìn)一步完成新的審美方法和藝術(shù)方法。使 《疏影》(梅) 的藝術(shù)價值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白石的《暗香》 與《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