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敬

古人篆刻思離群， 野卷渾同嶺上云。

看到六朝唐宋妙， 何曾墨守漢家文？

丁敬 (1695—1765) ， 清篆刻家。 字敬身， 號鈍丁， 別號龍泓山人， 浙江錢塘 (今杭州) 人。 篆刻吸取秦英 漢印及前人長處， 擅長以切刀法刻印， 蒼勁質(zhì)樸， 別具面目， 形成 “浙派”， 為 “西泠八家”之首。 愛好金石文字， 工書能詩。 著有《武陵金石錄》、 《硯林詩集》等。

這首詩是丁敬論印的得意之作， 他在給清代 “揚州八怪”之一的著名畫家金農(nóng)刻了一方印章——“金農(nóng)”之后，在款識中再一次錄下了這首詩，接著寫道：“此予三十年前論印詩也。乾隆七年二月，吾友壽門(金農(nóng)，字壽門)出石索刻小印，鈍丁仿六朝櫻”乾隆七年為1742年，上推三十年，可知此詩作于康熙五十一年，即1712年。后亦被吳騫收入《論印絕句》匯編之中。

古代優(yōu)秀的篆刻作品，其藝術(shù)構(gòu)思總是超群出眾的，其審美風(fēng)格總是不同尋常的。這就是所謂“古人篆刻思離群，野卷渾同嶺上云”。對于古代優(yōu)秀的篆刻作品，丁敬以“云”來取譬設(shè)喻。試想，野外嶺上的白云，總是縱橫舒卷，形態(tài)自如，結(jié)構(gòu)無痕，不可端倪；而優(yōu)秀的篆刻作品也如同嶺上之云，它富于變化而又自然天成，意趣盎然，有不期然而然之妙。丁敬的這一比喻，是極妙而又十分貼切的。

古代篆刻，一般印家均以漢為宗，而貶抑六朝唐宋，見于著作的如：

印章興廢，絕類于詩，秦以前無論矣。蓋莫盛于漢、晉。漢、晉之印，古拙飛動，奇正相生。六朝而降，乃始屈曲盤回如繆篆之狀，至宋則古法蕩然矣。(明沈野《印談》)

印昉于商、周、秦，盛于漢，濫于六朝，而淪于唐、宋……(明朱簡《印經(jīng)》)

丁敬對于漢印，也是極為尊崇的。他在幾則印章款識中寫道：“秦印奇古，漢印爾雅，后人不能作，由其神流韻閑，不可捉摸也”(“王德溥穎); “古印留遺，莫精于漢” (“壽古”); “秦印之結(jié)構(gòu)端嚴，漢印之樸實渾厚，后人不能拓摹也” (“金石契”) ……但是， 他又善于吸取六朝唐宋印章的優(yōu)點， 而不是一味指斥其缺點。 所以他在詩中說： “看到六朝唐宋妙”。

六朝唐宋印章究竟有什么可取之處呢？ 甘旸 《印章集說》寫道： “迎…三代始之， 秦、 漢盛之， 六朝二其文 (謂文之朱白)， 唐、 宋雜其體 (謂易其制度)。 ”這說明秦漢只有白文 (陰文) 印， 六朝才開始刻朱文 (陽文) 印， 而朱文如刻得好， 就會清雅而有筆意， 線文流動有神。 至于唐宋， 則又改變制度， 或方或圓， 其文還用 “齋”、 “堂”、 “館”、 “閣”等字， 用為書畫引首……這也不無可取之處。 丁敬正是看到了六朝唐宋印章的某些妙處， 將它融入到自己的篆刻中來， 這就必然會活化刀下的藝術(shù)， 并易于醞釀自己的獨特風(fēng)采。

丁敬既不一味崇拜秦印漢印， 又不一味貶抑六朝唐宋印章， 于是， 寫出了 “何曾墨守漢家文”的警句。 不墨守前人典型， 敢于突破其樊籬， 這是藝術(shù)獨創(chuàng)的必要條件。 藝術(shù)大師齊白石在 《印說》 中就這樣寫道：

秦、 漢人有過人處， 全在不蠢， 膽敢獨造， 故能超出千古。 余刻印， 不拘昔人繩墨， 而時俗以為無所本。 余嘗哀時人之蠢。 不思秦、 漢人， 人子也； 吾儕， 亦人子也。 不思吾儕有獨到處， 如令昔人見之，亦必欽佩。

丁敬主張不墨守漢家風(fēng)范， 雖早于白石 《印說》， 但二者也有相通之處。正因為如此， 丁敬治印， 既脈承了漢人篆刻的藝術(shù)妙諦， 又能跳出漢人窠臼， 創(chuàng)造出個人的獨特風(fēng)貌。

這首論印詩從秦漢古印的“離群”落筆，最后歸結(jié)到自己不墨守陳規(guī)的創(chuàng)作個性，其實，這種創(chuàng)作也是一種“離群”。由此可見， 丁敬對于漢印，除了師法其藝術(shù)風(fēng)格外，更注重師法其不同凡響的獨創(chuàng)精神，所以其作品多自然天成之趣，也頗有“野卷渾同嶺上云”之妙。

這首詩所闡發(fā)的既尊重傳統(tǒng)，又不墨守傳統(tǒng)的理論觀點，對于篆刻藝術(shù)乃至其他藝術(shù)，是頗有啟發(fā)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