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2〕。何則？循心以為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務(wù)者系乎彼〔3〕。存夫我者，隆殺止乎其域〔4〕;系乎物者，豐約唯所遭遇〔5〕。落葉俟微風(fēng)以隕，而風(fēng)之力蓋寡〔6〕;孟嘗遭雍門而泣，而琴之感以末〔7〕。何者？欲隕之葉無所假烈風(fēng)，將墜之泣不足繁哀響也〔8〕。是故茍時啟于天，理盡于民〔9〕，庸夫可以濟(jì)圣賢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業(yè)〔10〕。故曰：“才不半古，而功已倍之”〔11〕，蓋得之于時勢也。歷觀古今，徼一時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12〕。
夫我之自我，智士猶嬰其累〔13〕;物之相物，昆蟲皆有此情〔14〕。夫以自我之量而挾非常之勛，神器暉其顧盼，萬物隨其俯仰〔15〕，心玩居常之安，耳飽從諛之說〔16〕，豈識乎功在身外，任出才表者哉！且好榮惡辱，有生之所大期〔17〕;忌盈害上，鬼神猶且不免〔18〕。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節(jié)〔19〕，故曰“天可仇乎〔20〕”?而時有袨服荷戟〔21〕，立于廟門之下；援旗誓眾，奮于阡陌之上〔22〕，況乎代主制命，自下財物者哉〔23〕!廣樹恩不足以敵怨，勤興利不足以補(bǔ)害，故曰：代大匠斫者必傷其手〔24〕。
且夫政由寧氏，忠臣所為慷慨；祭則寡人，人主所不久堪〔25〕。是以君奭鞅鞅，不悅公旦之舉〔26〕;高平師師，側(cè)目博陸之勢〔27〕。而成王不遣嫌吝于懷〔28〕，宣帝若負(fù)芒刺于背〔29〕，非其然者歟？嗟乎！光于四表，德莫富焉〔28〕;王曰叔父，親莫昵焉；登帝大位，功莫厚焉；守節(jié)沒齒，忠莫至焉〔30〕。而傾側(cè)顛沛，僅而自全。則伊生抱明允以嬰戮，文子懷忠敬而齒劍〔31〕，固其所也。因斯以言，夫以篤圣穆親如彼之懿〔32〕，大德至忠如此之盛，尚不能取信于人主之懷，止謗于眾多之口〔33〕，過此以往，惡睹其可！安危之理，斷可識矣。又況乎饕大名以冒道家之忌〔34〕，運(yùn)短才而易圣哲所難者哉〔35〕!
身危由于勢過，而不知去勢以求安；禍積起于寵盛，而不知辭寵以招福。見百姓之謀己，則申宮警守〔36〕，以崇不畜之威；懼萬民之不服，則嚴(yán)刑峻制〔37〕，以賈傷心之怨〔38〕。然后威窮乎震主〔39〕，而怨行乎上下。眾心日陊〔40〕，危機(jī)將發(fā)，而方偃仰瞪眄〔41〕，謂足以夸世。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知曩勛之可矜〔42〕，暗成敗之有會。是以事窮運(yùn)盡，必于顛仆〔43〕;風(fēng)起塵合，而禍至?？嵋?。圣人忌功名之過己，惡寵祿之逾量，蓋為此也。
夫惡欲之大端，賢愚所共有，而游子殉高位于生前，志士思垂名于身后，受生之分，唯此而已。夫蓋世之業(yè)、名莫大焉；震主之勢，位莫盛焉；率意無違，欲莫順焉。借使伊人頗覽天道〔44〕，知盡不可益，盈難久持，超然自引，高揖而退〔45〕，則巍巍之盛仰邈前賢〔46〕，洋洋之風(fēng)俯冠來籍〔47〕。而大欲不乏于身，至樂無愆乎舊〔48〕。節(jié)彌效而德彌廣，身逾逸而名逾劭〔49〕，此之不為，彼之必昧，然后河海之跡堙為窮流〔50〕，一簣之舋積成山岳〔51〕，名編兇頑之條〔52〕，身厭荼毒之痛〔53〕，豈不謬哉！故聊賦焉，庶使百世少有寤云。
【注 釋】
〔1〕豪士：豪放任俠之士。李善注引臧榮緒《晉書》曰：“機(jī)惡齊王冏矜功自伐，受爵不讓，及齊亡，作《豪士賦》?！秴问洗呵铩吩唬骸像?、孔子、墨翟、關(guān)尹子、列子、陳駢、楊朱、孫臏、王寥、兒良，此十人者皆天下豪士也。’然機(jī)假美號以名賦之。”
〔2〕立德：樹立圣人之德?！蹲髠鳌は骞哪辍罚骸疤嫌辛⒌?，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謂之不朽?！薄∈瑁骸傲⒌?，謂創(chuàng)制垂法，博施濟(jì)眾，圣德立于上代惠澤被于無窮?！?br>
〔3〕量：容量，限度?！?wù)：事物。李善注曰：“言立德必循于心，故存乎我。言建功必因于物，故系于彼?！?br>
〔4〕“存夫”二句：李善注曰：“言德有常量，至域便止?！∮?，謂身也?！?br>
〔5〕“系乎”二句，李善注曰：“功無常則，因遇乃成。”
〔6〕“落葉”二句：李善注引《漢書》：“王恢謂韓安國曰：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遇風(fēng)?！?br>
〔7〕孟嘗：孟嘗君，戰(zhàn)國時齊國貴族，姓田名文，承繼其父靖郭君田嬰的封爵。李善注引《桓子·新論》曰：“雍門周以琴見孟嘗君。孟嘗君曰：‘先生琴亦能令文悲乎？’對曰：‘臣竊為足下有所悲，千秋萬歲后，墳?zāi)股G棘，游童牧豎，躑躅其足，而歌其上，曰孟嘗君之尊貴，亦猶若是乎！’于是孟嘗君喟然太息，涕承睫而未下，雍門引琴而鼓之，徐動宮徵，揮角羽，初終而成曲。孟嘗君遂歔欷而就之。是琴之感以末也?！?br>
〔8〕隕：落。
〔9〕“是故”二句：李善注曰：“時既啟之于天，理又盡于人事，言立功易也?！?br>
〔10〕“庸夫”二句：庸夫：平庸的人?！《敷猓憾?、筲都是容量很小的量器，因此用來比喻人之才識短淺，氣量狹小?！墩撜Z·子路》，“斗筲之人，何足算也?！?br>
〔11〕“才不”二句：半古：《孟子·公孫丑上》：“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弊ⅲ骸爱?dāng)今所施恩惠之事，半于古人，而功倍之矣。
〔12〕徼：求?！∫粒褐敢烈?，商湯臣。后佐湯伐夏桀，被尊為阿衡(宰相)?！≈埽褐钢芄！〖У?，周文王之子，輔助武王滅紂，封于魯。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撮政。
〔13〕自我：從自己開始。猶言自己或自身，在心理學(xué)及哲學(xué)上，以自我為身心活動的主體，一種自覺之真實(shí)，后先相續(xù)，永存而不變。 嬰：覊絆。
〔14〕“物之”二句：李善注引《文子》曰：“譬如處于天下，亦一物也。然則我亦物也，而物亦物也，物之與我，有何相物也。
〔15〕“夫以”三句：量：力量。 神器：帝位?！☆櫯危阂?。李善注引《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br>
〔16〕“心玩”二句李善注引《史記》，汲黯曰：“上置公卿，寧令從諛承意，陷主于不義乎?！?br>
〔17〕“且好”二句：李善引《孫卿子》曰：“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薄〈笃冢捍笸?。
〔18〕忌盈：避忌盈滿。
〔19〕常柄：一定的權(quán)力?！〈蠊?jié)：李善注引《左傳》，仲尼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之大節(jié)也?！?br>
〔20〕可讎：李善注引《左傳》曰：“楚子入于云中，鄖公辛之弟懷將殺王，辛曰：君討臣，誰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將誰仇乎？”
〔21〕祛服：盛服。
〔22〕援旗：持旗?！≮淠埃禾镩g小路。
〔23〕制命：擬訂命令?！∽韵仑斘镎咴?，李善注曰：“后以財成而臣之之，故曰自下?！妒印吩唬骸焐f物，圣人財之?！?br>
〔24〕斫(zhuó)：砍；削。
〔25〕“且夫”四句：李善注引《左氏傳》曰：“衛(wèi)獻(xiàn)公使與寧喜言曰：‘茍反國，政由寧氏，祭則寡人?！?br>
〔26〕“是以”二句：君奭：《書經(jīng)》《周書》篇名。按召公名奭，尊之曰君，故曰君奭?！稌ぞ龏]·序》：“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召公不悅，周公作《君奭》?！薄△摈保阂獠粷M貌?！」杭粗芄芪耐踔?。
〔27〕“高平”二句：魏相，字若翁，遷御史，四歲代韋賢為丞相，封高平侯。李善注曰：“班固述魏相曰：‘高平師師，惟辟作威，圖黜兇害，天子是毗。’辜昭曰：‘師師，相尊法也?！?br>
〔28〕成王：即周成王。周公曾輔佐成王。 嫌吝：疑恨。李善注引《尚書》曰：“武王即喪，管叔及群弟流言于國曰：‘公將不利于孺子?！笨装矅唬骸俺赏跣帕鞫芍芄??！薄∷谋恚核姆綐O遠(yuǎn)的地方。
〔29〕“王曰”二句：李善注引毛萇曰：“叔父，謂周公也?！?br>
〔30〕守節(jié)：信守名分，保持節(jié)操?！]齒：猶言終身。
〔31〕“則伊生”二句：伊生：指伊尹?！∥淖樱褐肝姆N，春秋楚人?！∶髟剩呵迕鞴?。 嬰戮：罹刑戮。 齒劍：觸劍自殺也。李善注引《尚書》曰：“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薄蹲笫蟼鳌吩唬骸案哧柺嫌胁抛樱髟屎V誠。”《紀(jì)年》曰：“太甲潛出自桐，殺伊尹?！薄秴窃酱呵铩吩唬骸拔姆N者，本楚南郢人也。姓文，字少禽?！薄抖Y記》：“孔子曰：‘儒有懷忠信以待舉。’”《史記》曰：“勾踐平吳，人或讒大夫種且作亂，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shù)，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子為我從先王試之。’種遂自殺?！?br>
〔32〕篤圣：厚德而無所不通。
〔33〕謗：誹謗?！∧掠H：和穆相親。 懿：美。李善注曰：“謂周公也?！?br>
〔34〕饕(tāo)：貪婪，食財?！肚f子·駢拇》：“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富貴?！焙笕艘嘀^貪食曰饕?！〈竺撼绺呙篮玫拿?。 道家：古九流之一?！妒酚洝ぬ饭孕颉罚骸暗兰覠o為，又曰無不為，其實(shí)易行，其辭難知。其術(shù)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狈渤缟悬S帝老莊之說，及后世的道教，都稱道家。
〔35〕短才：智慧低下。又謂才智笨拙之人?！∈フ埽撼驳牡赖虏胖?。屈原《離騷》：“夫維圣哲以茂行兮，茍得用此下士?！?br>
〔36〕申宮：李善注引《左氏傳》曰：“公待于壞，申宮警備，設(shè)守而后行。杜預(yù)曰：‘申整宮備也?！?br>
〔37〕峻制：嚴(yán)峻之制度。
〔38〕賈：賣。
〔39〕震主：謂勢傾人主也?！妒酚洝せ搓幒盍袀鳌罚骸皠菰谌税僦?，而有震主之威，竊為足下危之。”
〔40〕陊(duò)：塌，落。
〔41〕偃仰：俯仰：《詩·小雅·北山》：“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發(fā)?！敝干钣迫蛔缘谩！〉身恚褐币?。
〔42〕曩勛：昔日之功勛。
〔43〕顛仆：傾倒，失誤。
〔44〕天道：自然的規(guī)律?！盾髯印ぬ煺摗罚骸疤斓烙谐?，地有常數(shù)矣?！?br>
〔45〕高揖：兩腕高舉而頭申垂之禮貌?！逗鬂h書·循吏·仇覽傳》：“高揖而去，不復(fù)與言?！?br>
〔46〕巍巍：高大貌。 《論語·泰伯》：“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br>
〔47〕洋洋：盛大貌?！对姟ばl(wèi)風(fēng)·碩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 來籍：將來之史籍也。
〔48〕愆(qiān)：超過。
〔49〕劭：美。
〔50〕窮流：盡流。
〔51〕簣(kuì)：盛土竹器?！∨g(xìn)：間隙。
〔52〕兇頑：兇惡頑強(qiáng)。
〔53〕荼毒：殘害。《書·湯誥》：“爾萬方百姓罹其兇害，弗忍荼毒?！?br>
【賞 析】
本文寫于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其時趙王倫篡權(quán)，囚晉惠帝于金庸城；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颙共同起兵討伐趙王倫，迎惠帝還朝。然而齊王冏自持功高，專擅朝政，不肯讓權(quán)，從而引起眾人不滿。于是陸機(jī)作《豪士賦》，以諷勸之。賦的序文比賦文多出數(shù)倍，乃陸機(jī)駢文的代表作之一。此文意在勸齊王冏及時隱退。陸機(jī)先從分析“立德”、“建功”入手，指出其引退之必要，繼而從人的才智各有所限，因而指出倘無自知之明，必招禍患，文章結(jié)尾直陳功名寵祿過甚，必招殺身之禍。
從駢體文方面考察，作者已較多運(yùn)用四六句法，加之用典較多，聲律諧美，致使文章更顯得富麗典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