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 夜，是黑暗的象征，是人們詛咒的對象。那么，為什么一生憎恨黑暗、戰(zhàn)取光明的魯迅，在日本侵略者向我山海關(guān)內(nèi)大舉進攻、國民黨當局拼命圍剿革命力量的1933年，反而“頌”起“夜”來了呢？

原來魯迅所歌頌的夜是自然界的夜。它 “雖然是夜，但也有明暗。有微明，有昏暗?！倍鐣囊?，卻漆黑一團糟，“彌漫著驚人的真的大黑暗”。魯迅便是通過對自然界的夜色的贊美來詛咒人間的暗夜，抒發(fā)自己鞭撻國統(tǒng)區(qū)和敵占區(qū)的黑暗現(xiàn)實的戰(zhàn)斗情懷。

夜，本來是虛無縹緲的難于捉摸的東西。但經(jīng)魯迅那樣深厚的感情的熔鑄，用異想天開的句子來表現(xiàn)那奇特的想象，便化虛為實，具體有形。請讀讀這些文字吧：

“夜是造化所織的幽玄的天衣，普覆一切人，使他們溫暖，安心，不知不覺的自己漸漸脫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赤條條地裹在這無邊際的黑絮似的大塊里?！?p>

在這“幽玄天衣”的籠罩下，各色各樣的人都撕下了 “人造面具”，赤條條地露出了本來的面目。連那位大白天為生計而四處奔波的摩登女郎，也只有到這時候才能稍加舒展，領(lǐng)略一下“沁人心脾的夜里的拂拂的涼風”。大自然的夜，給人以 “溫暖”，以 “恩惠”，怎么不值得歌頌?zāi)兀?p>

然而，一夜已盡，人們又小心翼翼起來，穿起“人造的面具和衣裳”，“從此就是熱鬧，喧囂”。于此，魯迅嚴肅地指出： “而高墻后面，大廈中間，深閨里，黑獄里，客室里，秘密機關(guān)里，卻仍然彌漫著驚人的真的大黑暗?！边@里，魯迅不象寫大自然的夜色那樣用化虛為實的手法，而是以實寫實，即實實在在地寫出具體可感的事物，但貫穿其間的仍然是濃烈的感情，對黑暗社會無比憎恨的感情。

卒章顯其志。魯迅最后說，光天化日，熙來攘往，無非是到處彌漫著的驚人的大黑暗的裝飾。他把這別出心裁地比喻成為“人肉醬缸上的金蓋”，“鬼臉上的雪花膏”。自然界的夜，雖然也是黑暗的，到底“還算是誠實的”。所以，“我愛夜，在夜間作《夜頌》”。

值得注意的是，魯迅深刻地指出，在夜氣如磐的年月里，作為一個戰(zhàn)斗者的愛夜，由于他追求的是光明，就特別需要有“聽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這樣，才能 “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從而領(lǐng)受夜所給與的 “溫暖”與 “恩惠”; 否則，或者被黑暗所淹沒而沉淪，或者被紅燈綠酒所陶醉而不能自拔。這一畫龍點晴之筆，最足以顯示本文所達到的思想高度。這一句，如果用說理的語言加以詮釋，便是：一個革命者，要有正確的世界觀，才能看清楚黑暗中的一切，不至于為丑惡的現(xiàn)象所迷惑。而這一來，哪有魯迅別開生面的遣詞造句來得動人呢？

嚴格說來，《夜頌》不是雜文，而是散文詩。它不是《熱風》風格的繼續(xù)，而和《野草》一脈相承。這是魯迅的感情在最熾熱的時候傾瀉出來的篇什，不僅語言充滿著詩意，連謀篇布局也具有詩的因素。“愛夜的人，也不但是孤獨者，有閑者，不能戰(zhàn)斗者，怕光明者，”這些短語的反復(fù)重迭，是作家的感情濃烈到不能自已不得不如此的表現(xiàn)?！皭垡沟娜擞谑穷I(lǐng)受了夜所給與的光明”，“愛夜的人和摩登女郎，于是同時領(lǐng)受夜所給與的恩惠”。這一反復(fù)詠沓的方式，在詩歌中是常見的。至于那位穿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在馬路邊的電燈光下閣閣閣地疾走，后來又“放緩開足的馬力，吐一口氣”的那段文字，分明越出了雜文筆法的范圍，屬于散文的描寫筆調(diào)了。通讀全文，我真的看到了作者的感情的波濤的洶涌，聽到那無法遏止的深沉激越的心音。即使那些說理的句子，如 “愛夜的人要有聽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在“熱鬧，喧囂”的背后，“依然彌漫著驚人的真的大黑暗”，也是感情化了的，詩情化了的。它們不僅具有傳情達意的美感功能，而且具有力度——思想容量大，簡直就像科學上的定律，但卻富有深沉的韻味。

黑暗早已到了盡頭，但在光明的世界里，仍有在陰暗的角落活動的動物。這就需要有“聽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揭開金蓋而使人肉醬缸外露，抹去雪花膏而使鬼臉畢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