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 在封建的或半封建的中國，“婦女是最受壓迫，寡婦就更沒有社會地位，更受歧視和迫害?！?。讀《祝?！?，面對著祥林嫂不同時期的幾幅肖像畫，我們倍感魯迅論斷的正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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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花白的頭發(fā)，即今已經(jīng)全白，全不象四十上下的人； 臉是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木刻似的； 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nèi)中一個破碗，空的； 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 她分明已經(jīng)純乎是一個乞丐了?！?/small>

這是祥林嫂臨死前的肖像畫。“全白”的頭發(fā)，“黃中帶黑”的臉色，“間或一輪”的眼珠，不僅記錄著她形體所受的摧殘，更記錄著她精神所受的折磨。據(jù)說，一個人遭受重大刺激、打擊，或者深重的憂慮，頭發(fā)可以在一夜之間由黑變白。祥林嫂年齡40歲左右而頭發(fā)全白，這是因為她經(jīng)受了嚴(yán)酷的刺激、打擊，憂心如焚?！鞍笥谛乃馈?。祥林嫂面部肌肉不動如木刻，“眼珠子不動”似死魚，從表情上看不出悲哀的神色，正反映出最大的悲哀。

讓我們再看看初到魯鎮(zhèn)的祥林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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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籃夾襖，月白背心，年紀(jì)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是紅的?！?/sm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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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婚姻制度制造了無數(shù)小女婿悲劇和寡婦主義。祥林嫂是其中之一。她被迫同一個“比她小十歲”的男人結(jié)婚，年輕守寡，非但得不到同情，反而受到社會的歧視和婆家的虐待。為著擺脫任人擺布的命運，她逃到魯鎮(zhèn)做工?！邦^上扎著白頭繩”的特殊打扮銘記著她所經(jīng)受的挫折和悲哀。站在我們面前的這個浙江一帶的農(nóng)家寡婦雖然嘗到人間艱辛，“面色青黃”，畢竟年輕，生命力旺盛。兩頰泛紅。因此，只要覺得能用誠實的勞動換取最起碼的人的生活，她就“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年輕寡婦的形象與臨死前的祥林嫂對照，我們不由得為其青春的被吞噬感到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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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籃夾祆，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jīng)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sm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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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嫂第二次到魯家做工的這幅肖像與第一次到魯家做工的肖像有同也有不同，有變也有不變。無論同或不同，變或不變，所帶來的是同一個信息：祥林嫂在生活中遭遇了新的不幸?！叭匀活^上扎著白繩，”祥林嫂又死了丈夫，再次成為寡婦。對于被迫改嫁，祥林嫂先是“嚎，罵”，繼之“一頭撞在香桌角上”，以生命抗?fàn)?。所幸賀老六倒是一個誠懇、樸實的莊稼漢，他對祥林嫂很好，到年底還生了個小孩。然而在那年月，“好運”是不可能在山里人家長駐的。傷寒奪去了賀老六的生命，狼叼走了小孩阿毛，祥林嫂帶著喪夫失子之痛重到魯家?guī)凸?。難怪先前“兩頰還是紅的”，而今“血色消失”; 先前“順著眼”，而今雖“順著眼”但“眼角上帶著淚痕”。不是在淚水中過日子，哭干了淚水，是不會留下一看便知的痕跡的。眼里流淚，心里滴血。透過祥林嫂眼角的“淚痕”，我們窺見到她心里的“血痕”。祥林嫂的辛酸際遇不是什么“天有不測風(fēng)云”。傷寒未愈而去吃冷飯，是貧窮、疾病、愚昧交相作用，帶給賀老六的厄運。阿毛被狼叼走，如單四嫂子的寶兒被病魔抓去一樣，都是寡婦主義帶給勞動婦女的災(zāi)難。祥林嫂的血淚是痛苦和悲傷，更是“無聲勝有聲”的詛咒和控訴。

最后我們看看將被踢出魯家大門的祥林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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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sm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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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被狼叼走，祥林嫂不勝悔恨，她重復(fù)訴說同一個不幸的故事，是希望從別人那里得到一點同情和安慰，以減少些凄涼寂寞，驅(qū)除些精神上的苦痛，但所得的不是同情和安慰，而是冷淡與譏笑。姚納克失子之痛無法宣泄，他還可以向老母馬傾吐，魯迅筆下的祥林嫂似乎比契訶夫筆下的老車夫更加悲苦。而這時封建迷信又同封建禮教、封建勢力勾結(jié)，進一步對祥林嫂施加精神壓力。祥林嫂掙扎著捐了門檻“贖罪”，但祭祀時仍不準(zhǔn)沾手。祥林嫂的夢想和希望徹底破滅了。她不但生前受罪，還要帶著恥辱的傷疤，帶著被兩個鬼的男人鋸而分之的恐怖走向死亡。這就是祥林嫂 “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 原因?！般枫贰笔潜怀哉哽`魂的顫抖！ 倒斃前，祥林嫂不是還問靈魂和地獄的有無么？ 她對死后的處境也交織著希望和恐懼呵。被踢出魯家大門前的祥林嫂的肖像與再到魯家時不同，與臨死前只有程度之差。死的結(jié)局是肯定無疑的了。

農(nóng)婦祥林嫂苦難的一生大體經(jīng)過了四個階段： 年輕守寡、外逃幫工，被婆家賣； 再嫁再寡，喪夫失子，大伯收屋，重到魯家；捐了門檻，仍被判為罪人；被魯四踢出大門，淪為乞丐。上面呈列的四幅肖像畫，濃縮地反映出祥林嫂命運變化的幾大波折，勾畫出她悲苦的人生軌跡。

“中國的男子普通要受三種有系統(tǒng)的權(quán)力的支配……至于女子，除受上述三種權(quán)力的支配外，還受男子的支配(夫權(quán))。這四種權(quán)力——政權(quán)、族權(quán)、神權(quán)、夫權(quán)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縛中國人民特別是農(nóng)民的四條極大的繩索。”①祥林嫂就是被四條封建繩索活活勒死的。是族權(quán)使她被迫改嫁，夫權(quán)使她因改嫁而蒙受恥辱，神權(quán)使她精神受煎熬，封建階級的政權(quán)使她備受剝削，壓迫、凌辱而無法抗?fàn)?。四幅肖像畫有力地揭示出封建宗法思想和制度對祥林嫂的?yán)酷摧殘。祥林嫂的苦痛不僅是生活的苦痛，更是心靈的苦痛。魯迅的獨特貢獻在于通過祥林嫂的悲劇充分地反映了封建 “四權(quán)” 對勞動人民的精神虐殺。

魯迅說過：“要極省儉的畫出一個人的特點，最好是畫他的眼睛?！雹鬯^“畫眼睛”。喻指選擇最能代表人物精神面貌、性格特征的片斷，用簡練的筆墨，生動地加以描寫。“畫眼睛”不限于眼神的描寫，也不限于肖像的刻畫。不過僅從《祝?！诽峁┑男は癞嫞沧阋婔斞甘窃鯓由畹谩爱嬔劬Α笔址ǖ纳袼?，是怎樣擅長于“畫眼睛”。他寫祥林嫂的頭發(fā)、眼神、臉色、服飾，當(dāng)然還有言行舉止，筆法均極洗煉，然而又總能透視出人物的命運，性格、心理和作家的思想感情，內(nèi)涵極為豐富、深刻。確乎有 “借一斑略知全貌，以一目盡傳精神” 的藝術(shù)功效。

如果說魯迅刻劃祥林嫂著重在“畫眼睛”，那么，他刻劃魯四老爺著重 “白描”，特別是 “諷刺性白描”?！鞍酌琛迸c“畫眼睛”本無大異，二者共同要求精煉、含蓄、傳神，只不過 “畫眼睛” 突出和強調(diào)了 “選取特征”這一層意思。我們將二者分開，無非表明：魯迅在畫魯四老爺?shù)摹把劬Α睍r，既未用華麗眩目的詞藻，也未借助比喻、陪襯一類修辭手法，而是如實、逼真又微帶譏諷地再現(xiàn)其表情、動作、言語，寓腴厚、豐澹于平淡、簡樸，有如中國畫的“白描”技法：不著色彩，墨線勾勒。

祥林嫂先后兩次到魯家做工，魯四老爺表情只是一個“皺了皺眉”、“照例皺過眉”，文字簡單韻味極深。第一次“皺眉”，刻劃出魯四老爺對祥林嫂的輕蔑和厭惡，它的潛臺詞是“不祥之物！”或“下賤貨！”辱罵，又限于“心聲”。這很符合魯四老爺作為一個“講理學(xué)的老監(jiān)生”的身份。堅決維護封建禮教，在外表上盡量做得“文而不火”。這樣，盡管魯四老爺勉強同意祥林嫂留下供驅(qū)使，然而已經(jīng)藏下了封建勢力迫害她的必然性?！罢绽欉^眉”，也表示鄙棄，不過內(nèi)涵不同。前次“皺眉”鄙棄祥林嫂是寡婦，這次“皺眉”卻是鄙棄其再嫁再寡。對于“不節(jié)烈的女人”，道學(xué)先生本絕對容不得的，然而“‘只要還有一塊肉，一根筋，一滴血可供榨取’，吸血鬼就決不罷休”③?；诖耍斔睦蠣斢昧岁庪U詭譎的態(tài)度來對付祥林嫂：暗暗告誡四嬸，說祥林嫂是傷風(fēng)敗俗的女人，不讓摸祭品。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利用神的權(quán)威，剝奪祥林嫂做人的權(quán)利，從而已為其設(shè)下了死亡的陷井。

祥林嫂被綁賣，魯四老爺?shù)脑捯仓挥袃蓚€“可惡！然而……”，同樣言簡意豐。第一個 “可惡！ 然而……”是發(fā)在魯四老爺?shù)弥榱稚┍黄偶覔屪叩南⒅??！翱蓯海　睙o非是罵祥林嫂的婆婆居然敢跑到他堂堂魯四老爺家搶走傭人，好大的狗膽！為什么緊跟著又來個“然而”大轉(zhuǎn)變，囁嚅不語呢？我們將省略的話補充出來是：“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也就無話可說了?！凹揠u隨雞，嫁狗隨狗，嫁塊石門板背起走?！闭蒸斔睦蠣斂磥恚颂旖?jīng)地義是男人的附屬品，男人死了，女人就是婆婆家的“不動產(chǎn)”，婆婆“有權(quán)”任意處置媳婦、打罵，出賣都是“理”所當(dāng)然。第二個“可惡！然而……”是魯四老爺沖著介紹人衛(wèi)老婆子說的。衛(wèi)老婆子拆了他的臺，丟了他的臉面，當(dāng)然“可惡”。不過，衛(wèi)老婆子既表示“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口氣不妨緩和過來：“恐怕你不一定能夠再推薦一個像祥林嫂那樣頂用的人來了吧？”——“然而”之后的省略號當(dāng)是這個意思。好一個“寬洪大量”，骨子里竟是這樣狡詐和貪婪。

祥林嫂“寡死”，魯四老爺吐出的也只有兩字“謬種”。他不同情，反罵祥林嫂死得不是時候，沖了他“祝福” 的喜氣。

《祝?！逢P(guān)于魯四老爺?shù)闹苯用鑼懼饕褪且陨蠋滋?。雖然只是一個表情、一句罵語，卻集中反映出封建“四權(quán)”的焰焰威勢，在祥林嫂命運波折的關(guān)頭支配了它的發(fā)展方向，直至決定她的死。每一表情，每一罵語，僅用三五個字，然字字都是從語言礦藏中提煉出來的鈾，它們一以當(dāng)十，以簡勝繁，達到了飽和的程度，它們樸實無華，卻又鞭辟入里，具有內(nèi)在的諷刺力量。所以雖寥寥幾筆，卻道出一個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掩藏著的虛偽、冷酷、自私和殘暴的性格。與張牙舞瓜的惡霸地主不同，魯四老爺作為一個封建衛(wèi)道者，他是用軟刀子殺人，比起露出青面獠牙、張著血盆大口吃人更具隱蔽性、欺騙性。

“祝福”現(xiàn)在一般用來表示美好的祝愿，過去的含義不同，是指我國某些地區(qū)過舊歷年時，用雞、鴨、豬肉和香火供奉祖先和天神，祈求賜福?！白８！焙头饨ā八臋?quán)”關(guān)系密切。整個“祝?！钡倪^程和場面，可以說是封建 “四權(quán)” 的形象而又集中的體現(xiàn)。

“祝?！笔钦麄€故事情節(jié)的基干。祥林嫂到魯家?guī)凸?，是因為魯四老爺家祝福很忙，需要人手；祥林嫂到魯家最忙之日，也就是祝福之時； 后來祥林嫂精神失常，淪為乞丐，原因是她再嫁再寡，“四嬸”按照四老爺?shù)膰诟溃８r喝止她布置祭器，“贖罪”后仍不準(zhǔn)她插手祭祀； 最后，祥林嫂慘死在祝?？諝庾顫鈺r?！蹲８！肪褪菍懴榱稚白８！钡墓适?，祥林嫂一生的幾個重要階段，都和“祝福”相連。故事情節(jié)的演變，從開端、發(fā)展、高潮到結(jié)局，都紐結(jié)在“祝?！边@條主線上。作品就這樣緊緊圍繞“祝?！眴栴}，展開了祥林嫂與魯四老爺之間的矛盾沖突，揭示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內(nèi)心世界。

“祝?！辈粌H是人物活動的中心線索或題材，而且是人物活動的時代背景和具體環(huán)境。④未尾那段祝福氛圍的描寫，抓住放爆竹的細(xì)節(jié)，著重渲染年終祝福的景象。但顏色是渾濁厚重的“灰白色”，聲音是沉悶震耳的“鈍響”……令人感到窒息抑郁和煩亂。這，與其說是自然環(huán)境氣氛，毋寧說是社會環(huán)境氣氛。它籠罩在祥林嫂的頭上，決定了她悲劇命運。次日陰暗天空下“滿天飛舞”的雪花更使人聯(lián)想到“北風(fēng)吹，雪花飄”，顯露出祥林嫂將死的預(yù)兆。

作品結(jié)尾，再次寫了新年祝福的景象，那是新年熱烈氣氛的渲染。與開篇的祝福景象描寫相比較，氣氛更濃。此時此刻祥林嫂正倒斃在冰天雪地中?！白８！睂ο榱稚┑谋瘎碚f，則是一種深刻的諷刺?！盁o聊生者不生，即使厭見者不見”。祥林嫂之死，非但不影響“祝?！?，反去了一個不祥之物，使人神皆大歡喜，“?！逼稹案！眮砀鼝芤?。這是何等悲憐的人生?！耙詷肪皩懓?，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雹菪旁眨?也正是從祥林嫂之慘死，人們看到了 “祝福”的真面目：“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醉醺醺所舉行的 “祝福”無非是一種吃人的儀式。吃了人，帶給人悲哀，還要裝點歡笑，制造幸福的氣氛，以此掩蓋其吃人的痕跡，抹掉人們對慘死者的悲哀?！白８！背匀说臍v史將翻開新頁而已。

“祝?！弊鳛橐环N傳統(tǒng)的祭典，在長夜漫漫的舊中國是“年年如此，家家如此”，人們已經(jīng)司空見慣，習(xí)以為常，很少人注意到在一片祝福聲中所演出的一幕幕人間慘劇。惟魯迅在“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彷徨”的探索前進途中獨具慧眼地發(fā)現(xiàn)了其中所蘊含的深刻社會歷史意義，并加以改造和生發(fā)，提煉為故事情節(jié)，用以塑造典型人物，表現(xiàn)重大主題，向封建禮教和封建制度提出了憤怒的控訴。盡管魯迅當(dāng)時還是革命民主主義者，作品所顯示的博大精深思想已經(jīng)達到相當(dāng)高度。反過來，正因為作家站在時代的制高點觀察和思考，他才能從生活中發(fā)掘提煉出典型的情節(jié)和人物，并用以表現(xiàn)重大的主題。

注釋

①《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66年橫排本)第31頁?
②魯迅《我怎樣做起小說來》?
③《資本論》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334——335頁?
④高爾基《文學(xué)書簡》(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62年版)第26頁?
⑤王夫之 《姜齋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