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感·黃景仁
仙佛茫茫兩未成，只知獨(dú)夜不平鳴。
風(fēng)蓬飄盡悲歌氣，泥絮沾來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

近四十年來，文學(xué)史家們論及清代詩人黃仲則，都認(rèn)為他的詩內(nèi)容窄狹，只是透露了一點(diǎn)“士大夫的苦悶”，寫寫個人的窮愁而已。因此，黃仲則的詩長期來一直受到冷落。這樣的評價是否公正呢？

誠如史書記載，黃仲則的一生確是極其凄苦的，四歲喪父，在成年前，祖父、祖母、兄長相繼去世，家徒四壁。然而這位窮苦孩子卻是個天才，九歲時就能做出“江頭一夜雨，樓上五更寒”的詩句。十六歲，在三千人中取得童子詩第一名?？墒蔷鸵运@樣的才華，又當(dāng)乾隆盛世，終其身還只是個秀才。他十九歲那年，初次參加江寧鄉(xiāng)試，名落孫山，于是憤激地寫下了上面這首《雜感》。這是他剛踏上人生征途時寫下的孤憤詩，卻是奠定了他一生詩作的基調(diào)，是他后來一系列孤憤詩的前奏。

詩一開始說：自己在這個苦難的人世，想去成仙成佛，以擺脫塵世煩惱，都沒有成功，只好在漫漫長夜，獨(dú)自發(fā)出憤憤不平的悲鳴。詩中“不平鳴”三字很值得注意。我們知道，所謂“乾隆盛世”，文字獄很可怕，一般士人噤若寒蟬，而黃仲則身上卻有一種抗?fàn)幍摹耙靶浴薄＿@種抗?fàn)?，?dāng)然是從個人仕途遭遇引起的，他“六赴鄉(xiāng)試，概報罷。”只好長期游幕，依人為生，心中自有一股對社會的不平之氣。他慨嘆：“長鋏依人游未已，短衣射虎氣難平”，后來越來越激憤，他要像彌衡、嵇康那樣罵人了。他在《錢百泉雜感》中這樣寫道：“臣本高陽舊酒徒，未曾酣醉起烏烏。彌生漫罵奚生傲，此輩于今未可無！”他甚至在看《林沖夜奔》這出戲時，也因憤懣不平，起而作《金縷曲》曰：“不到傷心無淚灑，灑平皋那肯因妻子？惹我發(fā)，沖冠起！”這種對社會的“不平”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

當(dāng)然，長期游幕的生活，使詩人唱出了更多的凄悲的調(diào)子，如《雜感》頷聯(lián)所寫：“風(fēng)蓬飄盡悲歌氣，泥絮沾來薄幸名?！边@兩句詩概括了詩人一生飄零痛苦的身世和他那與世落落寡合的個性。對于黃仲則，現(xiàn)實是嚴(yán)峻的，時代是冷酷的，命運(yùn)是不公正的。詩人像風(fēng)中蓬草，到處飄零，慷慨悲歌之氣消磨殆盡。他有一種深深的寂寞感和傷感情緒：“病馬依人同失路，寒蟬似我只吞聲?！薄芭侣牳璋迓牰U板，厭看春燈看佛燈?！痹娙说纳喼笔菓n愁之網(wǎng)織成的。然而，即使如此，他在這“侏儒太飽臣餓死”的世道里，依然一副錚錚傲骨。據(jù)說他居朱竹君幕時，與同事議論偶不合，買舟竟行，翌日追之，已不及矣。其標(biāo)格清峻如此?！澳嘈跽磥肀⌒颐保撬械阶约翰豢梢皇赖脑娒?，只不過如同墜落在泥淖里的柳絮，難以飛舉，而自己與世的落落寡合，被一些權(quán)貴們認(rèn)為高傲的不識抬舉和不近人情的“薄幸”之人！

實際上他之所以如此，正是因為胸有不平之氣，他打心底里就厭惡當(dāng)時整個腐敗的官場和儒林。所以《雜感》頸聯(lián)這樣寫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他清醒地認(rèn)識到：他面對的“乾隆盛世”，實際上是一個是非不分、人情險惡、倒行逆施的世道?！案F途日暮皆倒行”，“悲來舉目皆行尸”。他曾在“何事不可為”的詩中，揭露了那批不惜認(rèn)人作父，攀龍附鳳的官迷。他還寫了一首《圈虎行》，表面上寫雜技，實際上也是諷刺嘲弄那些朝中文武大臣——他們得了“骨頭”，丟了“骨氣”，貌似“老虎”，實系“斑奴”。當(dāng)今顯官，名儒十之有九都是這類貨色，詩人對他們自然要投之以“白眼”了！

而作為一個有操持的才志之士，在如此結(jié)黨營私，爾虞我詐以追逐權(quán)勢和財富的風(fēng)氣面前，只能“雨云翻覆隨流輩，裘馬輕肥讓市兒”了。詩人“奮飛常恨身無翼”，慨嘆這個世界不是屬于我們這類書生的，“識字多真累，為儒例合輕”，在世人眼里，書生只是“百無一用”的大傻瓜！顯然，“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是反語，是牢騷，是憤世疾俗的“不平鳴”！

真的“百無一用”嗎？否，我有筆如刀，黃仲則說：“此身卑賤無一能，矯吭但欲為新聲”。他要用自己的“新聲”去抗?fàn)帲骸氨苋送底魑膹検?，厭俗頻將劍逐蠅，莫話單寒向行路，季裘雖敝尚能勝。”《雜感》尾聯(lián)更向世人公開宣稱：“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贝司湎掠小白宰ⅰ痹疲骸盎蚪湟砸骺喾歉＃x之而已。”古人有“詩讖”之說，如果寫詩作不吉利之語，往往在作者身上得到應(yīng)驗。因此有人勸他不要多作“幽苦語”。黃仲則表示不相信這種迷信，他的詩要像春天的鳥鳴，秋天的蟲吟那樣，發(fā)出的都是天籟之音。“莫因詩卷愁成讖”的“讖”字，實際上是“文字獄”的一種巧妙暗示。人們勸他謹(jǐn)防文字賈禍，而黃仲則表示不作迎合“盛世”的鶯歌燕語，他，“只知獨(dú)夜不平鳴”！

包世臣在《齊民四術(shù)》中說黃仲則“生性豪宕”，“慨然有用世之志，而見時流齷齪、猥瑣，輒使酒恣聲色，譏笑訕侮，一發(fā)于詩?！卑莱际呛苡幸娊獾?。時人及后來一些評論家往往只注意到黃詩“好作幽苦語”，而視為唐代孟郊之類的“寒蟲”，他們實際上是忽視了黃詩“豪宕”和“譏笑訕侮”的一面。還是詩人張維屏看到了這一點(diǎn)，他說：“黃生抑塞多苦語，要是饑鳳非寒蟲?！闭捎谒窃娙酥械摹梆國P”，才能“聲稱噪一時，乾隆六十年間，說詩者推為第一?！边@位“饑鳳”“自作聲”的精神在當(dāng)時極其難能可貴的。郁達(dá)夫早在三十年代就看到了這一點(diǎn)，他在《關(guān)于黃仲則》一文中說：“他(黃仲則)的詩格，在社會繁榮的乾隆一代之中，實在是特殊得很的，我們但須看看他的許多同時代人的集子，就能明白。他們的才能非不大，學(xué)非不博，然而和平敦厚，個個總免不了十足的頭巾氣味。要想在乾嘉兩代的詩人之中，求一些語語沉痛，字字辛酸的真正具有詩人氣質(zhì)的詩，自然非黃仲則莫屬了?！边@話說得極其深刻中肯，遺憾的是近若干年來，我們的文學(xué)史家們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