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曾評論說：“近人論詩界維新，必推黃公度。《人境廬詩》奇才大句，自為作手?！庇终f“凡新學而稍知存古，與夫舊學而強欲趨時者，皆好公度。”^①黃遵憲，字公度。人境廬便是其齋號。他用自己的詩歌創(chuàng)作實踐，充任了維新派“詩界革命”的旗幟。

黃遵憲像

在近代中國，他又不獨為作詩而名。他早年始讀《萬國公報》和江南制造局譯書，研究時務，發(fā)表“談論時務之言論”。1877年，他隨從首任駐日大臣何如璋，任參贊官。使日期間，他認真處理外交事務，與何如璋一致，力主保存琉球，反對李鴻章對于日本企圖吞并琉球采取的消極態(tài)度。1882年，他調(diào)任美國舊金山總領(lǐng)事，任職四年，為維護僑民、華商和國家權(quán)益做了大量工作。1890年2月，改駐英國使館二等參贊。1891年11月，駐英法比意大臣薛福成以“歷練有識，持己謹嚴，接物和平，允堪勝任”，推薦他接任新加坡總領(lǐng)事。駐新期間，他為保護南洋華僑的安全和權(quán)益做了有益之事。在此前后，黃遵憲好風雅，尚維新，常集梁啟超、唐才常及熊希齡為會，創(chuàng)學校，訂章制，議新政。

人境廬十步閣

他在學術(shù)上的貢獻之一，是他作為中國第一任駐日本使團中的一員，也作為近代中國向日本學習的首倡者，撰成巨著《日本國志》，全面而系統(tǒng)地介紹向為國人所不屑一顧的日本的歷史和現(xiàn)狀。他還認為“君民共主”的立憲制度代替“君尊而民遠”的封建專制制度是歷史發(fā)展的必然趨勢，中國亟應仿效。他的主張為中國的維新變法提供了一個完整具體的方案，對以后的“戊戌變法”運動產(chǎn)生了重大的影響。
維新變法失敗后，由于英、日等國的干預，作為維新派主要成員的他得以幸免，于10月15日乘舟南歸。居家時，他見人境廬旁邊有廢屋數(shù)間，便買下來，建了一座無壁樓。當時，臺灣抗日戰(zhàn)爭失敗后內(nèi)渡的愛國將領(lǐng)丘逢甲也住在嘉應州。他們結(jié)成好朋友。丘逢甲為這座無壁樓寫了一副對聯(lián)，云：“陸沉欲借舟權(quán)住，天問翻無壁受呵?！?sup>①上聯(lián)表現(xiàn)了他們對祖國的憂慮，下聯(lián)表現(xiàn)了對以慈禧為首的頑固派鎮(zhèn)壓維新運動的激憤。黃遵憲在《仰天》詩中寫道：“仰天擊缶唱烏烏，拍遍闌干碎唾壺。病久忍摩新髀肉，劫余掠撫好頭顱。篋藏名士株連籍，壁掛群雄豆剖圖。敢托鴆媒從鳳駕，自排閭闔撥云呼?！庇纱丝芍司硰]里掛著以熊、狗、蛙、鷹等形象標示列強瓜分中國的時局圖，書匣里藏著變法獲罪受牽連人的書冊。人境廬，取陶淵明《飲酒》詩“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之意。此后的一段時間里，黃遵憲避處嘉應州，“風雨雞鳴守一廬，兩年未得故人書；鴻離魚網(wǎng)驚相避，無信憑誰寄與渠”。為了鞭策自己，1902年，黃遵憲又取一齋號，曰“法時尚任齋”。在《法時尚任齋主人復簡》中他提出，當前的急務是，“大開門戶，容納新學”，至于“舊學”，可以“遲數(shù)年再為之”。1905年3月28日（光緒三十一年二月二十三日），黃遵憲帶著他未竟的事業(yè)病逝。

黃遵憲手跡

黃遵憲對詩的觀點見其《人境廬詩草》自序，曰：“仆嘗以為詩之外有事，詩之中有人；今之世異于古，今之人亦何必與古人同。嘗于胸中設(shè)一詩境：一曰，復古人比興之體；一曰，以單行之神，運排偶之體；一曰，取《離騷》樂府之神理而不襲其貌；一曰，用古文家伸縮離合之法以入詩。其取材也，自群經(jīng)三史，逮于周、秦諸子之書，許、鄭諸家之注，凡事名物名切于今者，皆采取而假借之。其述事也，舉今日之官書、會典、方言、俗諺，以及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耳目所歷，皆筆而書之。其煉格也，自曹、鮑、陶、謝、李、杜、韓、蘇訖于晚近小家，不名一格，不專一體，要不失乎為我之詩。誠如是，未必遽躋古人，其亦足以自立矣?！彼脑?，理勝于情，其詞多卓見，其議多可行，是”詩界革命”的一面光輝旗幟。它解放了舊體詩歌的束縛，表現(xiàn)了求新求變的思想和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

人境廬內(nèi)景

錢鍾書評論：“公度獨不絕俗違時而竟超群出類，斯尤難能罕覯矣?！?sup>①其語與黃氏“法時尚任齋”的齋號所抒志趣相契合。黃遵憲一生寫下了許多詩歌，題材廣泛，有反映一般社會生活和歌詠自然景物的，也有不少記述重大歷史事件、抒發(fā)強烈愛國情感的，被稱為“詩史”；在形式和風格上，他也敢于打破舊詩體在格律和音韻上的束縛，并注意吸收民歌中生動、樸素的語言入詩。在譚嗣同等新志士提出“詩界革命”前，黃遵憲即已提出“我手寫吾口，古豈能拘牽？即今流俗語，我若登簡編，五千年后人，驚為古斕斑”的主張，反對“六經(jīng)字所無，不敢入詩篇”這類依傍古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方法。因而，周作人在評論《人境廬詩草》時說：“老實說，我覺得黃遵憲之所以可欽佩之處，還是在于他的見識與思想，而文學尚在其次?！睉乔兄幸嫉脑u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