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莊

薄有西風(fēng)意，郊行得自娛。

山晴全體出，樹老半身枯。

林轉(zhuǎn)亭方見，江浸路欲無。

何妨橋纜斷，小艇故堪呼。

這首詩很受后人稱贊，清代陳衍在《宋詩精華錄》中說： “此首雜之杜集，殆不能辨?！彼鹑缫黄妍惖纳剿斡洠瑢懴铝俗髡咴诮夹兄械乃娝?。

作者一生好游山水，在長期與自然山水的接觸交往中，獲得了精神上的愉悅和享受。這首詩開頭兩句，一方面點題說明作者野興一發(fā)，便欣然出郊而游；另一方面也道出了在靜山動水中尋找愜意的境界和天地，以求“自娛”。兩句詩有起有合，顯得高屋建瓴，足以統(tǒng)領(lǐng)全詩。

下面六句，作者沒有就“自娛”發(fā)揮，而是把筆墨全部放在對山水的刻畫上，努力表現(xiàn)山水之美，隱約體現(xiàn)其“自娛”之情。

“山晴全體出，樹老半身枯”兩句，分別從大處和細處著眼，抓住事物的特點進行刻畫。山的形態(tài)色彩在自然變化中也隨之變化。此刻，作者觀察到的是在大晴天陽光普照下的青山的態(tài)勢，由于光線明亮，空氣爽朗，山的全貌清晰畢現(xiàn)。此一句有兩句的功用，陰雨天氣，青山云環(huán)霧繞，掩藏難顯之狀自然也含于言外。下句，作者寫一棵半身已枯的百年老樹，樹老半枯，自然還有一半青的，這半青，說明老樹還掙扎著要活下去。作者單單攫取大樹半枯半青的鏡頭，是寫實，也是觸景生情，寄寓了個人的身世之感。從這兩句看，作者善于發(fā)現(xiàn)不同于一般的事物特點，故下筆能不落俗套。

“林轉(zhuǎn)亭方見，江浸路欲無”兩句，轉(zhuǎn)寫幽深曲折的郊景。前人曾說： “意遠在能靜，境深尤貴曲?！膘o謐深遠的意境是很美的。對作者這樣深知官場之險惡丑陋的人來說，鄉(xiāng)村田野、自然山水中的佳境勝地對他就具有特殊的吸引力。作者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覓奇尋勝，樹木蔥蘢，曲徑通幽，轉(zhuǎn)彎拐角，猛然發(fā)現(xiàn)前面有一亭子可供歇息。詩中把這種體驗寫成“林轉(zhuǎn)”，似乎創(chuàng)造了一種迷離恍惚的神奇世界，避免了平鋪直敘。從林間小道一直來到江邊，才發(fā)現(xiàn)水漲路斷，這是作者原先所未預(yù)料的。不過，“路欲無”，并不是真“無”，“無”只是一種錯覺，正如陸游的著名詩句“山重水復(fù)疑無路”一樣，先給讀者設(shè)下了一個懸念。

“何妨橋纜斷，小艇故堪呼?！眱删涑袩o路而來，行到水邊，此地本有小橋可通對岸，可惜橋纜已壞?？墒沁@也并無妨礙，瞧，那邊有一擺渡小艇，呼喚一下就會應(yīng)聲而來。從有路到無路，又從無路到覓路，既是路之曲折，并是心理感受之曲折，為野行增添了樂趣。上面有四句寫山靜林深，有兩句寫水動人喧，一靜一動，互相映照，情趣盎然。

此詩描述了一趟完整的郊游：早出見山，又欣賞老樹，接著在叢林中一飽眼福，最后呼船作渡。很明顯，這是作者真實地記錄了自己的郊游實感。詩的中間兩聯(lián)，作者沒有直接出場，也不見對山水作主觀性的贊美感嘆，而幾乎把所有的筆墨都花到對自然山水的客觀描繪上，這似乎是一個“無我之境”，其實卻不然！如“全體出”和“半身枯”是作者捕捉到的鏡頭； “林轉(zhuǎn)”和“路欲無”是作者的錯覺。這都是一種從尋勝者那含情脈脈的眼睛中見到的鮮靈靈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