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柳宗元²

鈷鉧潭在西山西³。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⁴，抵山石，屈折東流，真顛委勢峻⁵，蕩擊益暴，嚙其涯⁶，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畝，有樹環(huán)焉，有泉懸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之⁷，一旦欵門來告曰⁸：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⁹，既芟山而更居¹⁰，愿以潭上田貿(mào)財以緩禍¹¹。予樂而如其言。則崇其臺，延其檻¹²，行其泉于高者而墜之潭¹³，有聲潀然¹⁴。 尤與中秋望月為宜，于以見天之高、氣之迥¹⁵。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¹⁶，非茲潭也歟？

1本文是《永州八記》的第二篇。鈷鉧(gu mu)：熨斗，潭形似之，故名。2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代著名唯物主義思想家和文學(xué)家，有《柳河?xùn)|集》。3西山：在今湖南省零陵縣西湘江外二里。4冉水：冉溪，在零陵縣西南。5顛委：指水的上游與下游，此處概指水流經(jīng)的途徑。顛：頭頂。委，末尾。6嚙(nie)：咬，喻水的沖擊侵蝕力。7 亟(qi)：屢次。8欵門：叩門。9不勝：承受不了。私券：私人借據(jù)。委積：累積。10芟(shan)山：清除山上雜草亂木。更(geng)居：改換住處。11貿(mào)財：換錢。12檻(jian)：欄桿。13行：引。14潀(cong)然：水流聲。15迥(jiong)：遼闊高遠。16夷：邊遠地方，指永州。時柳宗元因參與政治革新而被遠貶永州。

【析點】 鈷鉧潭雖是永州郊外不滿十畝的一灣小潭，卻以它多姿的天然秀色惹人喜愛。其水源，“奔”、“注”、“蕩”、“擊”、“嚙”，擬人的動態(tài)與力度，富于激觸人心的力量；其潭水，清徹平廣、自然舒展，再配以周圍的樹與泉，淡雅怡人；其樹與泉，相環(huán)相懸，“環(huán)”“懸”兩字葉韻且動靜搭配，高下相合，更增詩意；整飭后的鈷鉧潭：“潀然”之聲，遠韻悠揚，再通過中秋觀月將視野無盡開拓，天高氣迥，曠然物外，展示了意想不到的境界。山林野趣的小小鈷鉧潭，得到柳宗元畫意詩情的記述，山水有靈，當(dāng)感欣逢知己之慰。

游記不僅寫景，對當(dāng)時“官租私券”的盤剝從旁做了揭露；那“樂居夷而忘故土”的述懷，更包含著深深的感喟：如若沒有這個小潭誰能使我柳宗元暫得一樂？ 誰能使我柳宗元忘懷故土？ 所以寫“樂”正因其不樂，寫“忘”恰因其不忘，這“樂”而“忘”是柳宗元革新失敗、貶居荒遠、孤獨抑郁心情的曲折表現(xiàn)。這些又都是柳宗元山水游記不同于一般文人游山玩水之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