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遲

君恩已盡欲何歸？ 猶有殘香在舞衣。

自恨身輕不如燕，春來還繞御簾飛。

這首宮怨詩，在唐代詩林中并非上等品，但構(gòu)思還算精巧。

從失寵者與得寵者相比上來抒發(fā)怨情，這是常見的寫作手法，寫得好的屢見不鮮。而《長信宮》是從深居冷宮的宮女與輕燕相比上，來透出深沉的哀怨，則顯得別具一格。

“君恩已盡欲何歸”，指君恩斷絕，失寵后在精神上無所依寄，前途茫茫，不知將來的歸宿怎樣?！蔼q有殘香在舞衣”，是說舊日的舞衣上，余香尚存，物是人非，當年承寵的歡樂情景已完全消失。如果把第一句詩看作是失寵宮女悲嘆被棄的怨恨的話，那么這第二句詩就是她在對物傷情，依然留戀以往自己憑著能歌善舞取得君王寵愛的生活。她看到舞衣，會勾起多少美好的回憶，這些詩中未著一字， 而嵌意于其間，能使讀者思而得之。平心而論，一、二句詩，也未見得寫得有多奇崛，但是聯(lián)系三、四句詩來看，就覺得由“自恨身輕不如燕，春來還繞御簾飛”的峭拔，反照出了它的光彩。燕子，輕盈美麗，而她翩翩起舞不就象燕子一樣給人有目之動容的嫵媚之態(tài)嗎？這樣，詩中以舞衣引發(fā)出人不如燕的類比，就形成了今昔的對比，而這種對比是屬暗比，為讀者提供了玩索的內(nèi)蘊。詩人致力于形象畫面的節(jié)省，不去鋪陳人物曾有過的得寵際遇，但“舞衣”的“殘香”包含著這層未形諸字面的內(nèi)容?！皻埾恪钡摹皻垺笔恰熬饕驯M”的印證。正是因為如此，身分、地位發(fā)生了根本變化的宮女，才將內(nèi)心的怨恨傾泄到翩然掠翅的燕子上。燕子是候鳥，每到春至，總可以繞著御簾自由地飛來飛去，而自己幽禁冷宮，不得再見君王，豈不叫她感傷無限。在這里，她的內(nèi)在的感情泉水汩汩地流淌，堪為可憐。燕子的飛翔，帶來了春天的信息，而她的心海上卻蕩漾不出春意的漣漪，還有什么比這使她更為痛苦呢！燕子，這活潑的小生命，出現(xiàn)在大自然中并沒有超越常態(tài)，是人裹挾著異樣的情思，看到它，產(chǎn)生了聯(lián)想，因此讀來感到真切。

《長信宮》這首詩的長處就在于：以婉曲的手法寫出了宮怨。詩中的人物的怨火，找到了外界的干柴就燃燒起來了，這就是見燕嘆恨的神韻。從中，我們可以獲得一個明顯的啟示：詞意俱盡，傾箱倒篋，毫無保留，讓人一眼見底，是不會激起讀者情感的共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