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陰山健兒鞭鞚急，走勢能追北風(fēng)及。

逶迤一虎出馬前，白羽橫穿更人立。

回旗倒戟四邊動，抽矢當(dāng)前放蹄入。

爪牙蹭蹬不得施，磧上流丹看來濕。

胡天朔漠殺氣高，煙云萬里埋弓刀。

穹廬無工可貌此，漢使自解丹青包。

堂上絹素開欲裂，一見猶能動毛發(fā)。

低徊使我思古人，此地摶兵走戎羯。

禽逃獸遁亦蕭然，豈若封疆今晏眠。

契丹弋獵漢耕作，飛將自老南山邊，

還能射虎隨少年？!

王安石喜觀鑒賞虎圖，并能傳神地描繪畫虎的形象。宋人李壁記載過一段話： “或言王介甫、歐陽永叔、梅圣俞與一時聞人，坐中分題賦《虎圖》，介甫先成，眾服其敏妙，永叔乃袖手?！?(《王荊文公詩箋注》)王安石題詠《虎圖》的詩，竟然使歐陽修也佩服得為之?dāng)R筆，難怪嚴(yán)有翼要稱贊說： “介甫《虎圖》詩，語極遒劍” (《藝苑雌黃》)

這里，我們與大家一同來鑒賞王安石另一首題詠虎圖的詩： 《陰山畫虎圖》。

這首題畫詩共二十一句，分成三個層次。第一層十句，詩筆集中描寫畫面的情景。 “陰山健兒”兩句，刻畫畫上射虎英雄的形象。陰山，今河套以北、大漠以南諸山的泛稱，約當(dāng)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中部，自古以來，是中國北方的屏障，王昌齡《出塞》：“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薄办潯?(kong)，馬籠頭，作動詞用，指手持馬韁。陰山健兒鞭馬飛馳，快得能追上北風(fēng)。二句詩既寫出他騎術(shù)精良，也寫出他勇猛直前的氣勢。 “逶迤一虎”以下六句，描寫英雄射虎的過程，突出表現(xiàn)他英勇過人的氣概。 “逶迤”，從容自得的樣子。 “白羽”，白色箭翎，代指箭。一只老虎悠然地出現(xiàn)在馬前，陰山健兒急忙射出一箭，橫穿虎的腹部，中箭的猛虎像人一樣直立起來，準(zhǔn)備向前猛撲。這時，周圍的人都驚慌了，或則“回旗”，扛著旗子退回去，或則“倒戟”，倒拖戰(zhàn)戟，向四面逃避。而英雄卻再抽出一支箭來，對著猛虎放馬直沖過去。 “當(dāng)”，對著。 “蹄”，馬蹄，以局部代全體，指戰(zhàn)馬。 “爪牙”二句，是說猛虎被第二支箭射中后，虎爪頹然無力，不能再施展威力，濕漉漉的鮮血流在沙堆上。 “蹭蹬” (ceng deng)，失勢的樣子。丹，殷紅的鮮血。 “胡天”二句，描寫射虎的背景。“胡天”，胡人居住的地區(qū)， “朔漠”，北方的沙漠。陰山健兒射虎處的遠方是“胡天”，那兒沙土飛揚，殺氣騰騰，萬里煙云中暗藏著弓和刀。這樣的背景描寫，不僅為射虎壯舉增添了蕭森的氣氛，表現(xiàn)這位健兒是射虎能手，而且也暗示他必將是一位抵御敵人的英雄。

“穹廬”以下四句，為本詩的第二層次。 “穹(qiong)廬”，游牧民族所住的帳幕，這里代指邊境地區(qū)的游牧民族。“工”，畫工?！皾h使”，漢代使節(jié)，代指漢族人。 “丹青包”，裝繪畫顏料和用具的袋子。陰山地區(qū)的牧民里沒有畫工能描繪射虎的場面，是漢族人解開顏料袋畫成這幅圖的。這二句，承以上十句詩意，說明畫的來歷。 “絹素”，指《陰山畫虎圖》卷。 “裂”，裂開，一打開畫卷，猛虎似乎要撕裂畫卷撲出來，令人一見毛發(fā)聳然。這二句，說明畫的藝術(shù)效果，引出下文的觀畫感想來。

最后七句為第三層次，抒寫詩人對邊備松弛的深深憂慮和憤懣心情。 “低徊”二句，是說我在畫前徘徊，不禁想起古人，他們在陰山一帶率領(lǐng)兵士英勇作戰(zhàn)，擊退敵人的進擾，維護邊境的安定。 “摶” (zhuan)，統(tǒng)率軍隊。 “羯” (jie)，漢代匈奴的一支。戎羯，泛指侵?jǐn)_北方邊疆的貴族統(tǒng)治集團。“禽逃”二句，意謂敵人像鳥獸一樣逃遁，邊境上平靜得很，這種安定的局面，是靠著戰(zhàn)斗取得的，怎樣像今天人們可以高枕無憂地“晏眠”?晏(yan)，安。言外之意，是說今天晏眠的局面是暫時的，表現(xiàn)出詩人對“守內(nèi)虛外”的茍安政策的強烈不滿。結(jié)尾三句，詩人繼續(xù)使用反語，抒寫自己對國事、對邊防的憂慮和不安。契丹人在一邊打獵，漢人在一邊耕種，“和平”共處，善戰(zhàn)的將領(lǐng)被閑置不用，漸漸老去，還怎能與青年人一起去射殺老虎呢？ !飛將，指漢代號稱“飛將軍”的李廣，他能征慣戰(zhàn)，匈奴人怕他，后來被廢為平民，居住在藍田(今屬陜西)南山中射獵，這里代指宋代守邊的良將。

詩人以豐富的藝術(shù)想象和精確的細節(jié)描繪，再現(xiàn)了畫面上陰山健兒射殺猛虎的動人情景，氣韻生動，充分發(fā)揮了語言藝術(shù)的長處，補充、申發(fā)了畫意。同時，王安石又由射虎而聯(lián)想到武備松弛、邊防空虛的現(xiàn)實，因而發(fā)表觀畫感受，具有真實感和時代感，毫無空泛之弊，詩的結(jié)尾，仍然回應(yīng)到開端“射虎”的場景上，收結(jié)綰連，前后詩意緊緊扣合，使畫境描寫與觀感抒寫結(jié)合得非常自然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