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晗老弟：

這樣稱呼你，論年歲，是反映歷史的“真實”，想你不會見怪。如果按前人的規(guī)矩，“兄弟”之稱，并不都是代表年歲，它也代表身份、地位以至學(xué)問。我現(xiàn)在稱你為“老弟”，就很不符合歷史傳統(tǒng)的習(xí)慣了?？梢妴问且粋€“兄”和“弟”的稱謂，研究歷史的時候，也得仔細分析它們所代表的“真實”意義。何況歷史和戲劇，是兩個行業(yè)，更不容易分辨它們兩家所追求的“真實”呢！

可是你不用緊張。我認(rèn)為你寫的《海瑞罷官》，總算開始打破“史”和“戲”這兩家的門戶，從姓“史”的一家踏進姓“戲”的一家去了。這就很難得，是個創(chuàng)造性的工作。

政治、經(jīng)濟、哲學(xué)、歷史、文學(xué)……我們現(xiàn)代人把它們分成很多學(xué)科，隔行如隔山，真所謂彼此互不干涉?？墒俏覀兊墓湃?無論中外)似乎不管這一套，向來是“一鍋煮”。比如我們的先師孔夫子，不但刪詩(文藝)書(政治文獻)，而且像你一樣，也編歷史(《春秋》);他還比你多一個行業(yè)，算卦。并且為卦書(《周易》)編“講義”(《易傳》)。這也算是他研究“哲學(xué)”吧?？上Ш笕瞬豢习选吨芤住愤@部書列在“哲學(xué)”著作之內(nèi)。足見門戶的界限，是多么不易打破。

而你卻開始“破門而出”了，歷史家，卻來寫“戲”。所以我說：這真是難能可貴。就為這一點，我得向你致賀，以便鼓舞干勁。

研究“史”的人，也要懂得“戲”，甚至寫戲，正和寫戲的人應(yīng)該懂得“史”、研究“史”是一樣必要的。研究“史”的為什么該懂得“戲”呢？因為“戲”(或其他文藝)是分析和表現(xiàn)人物“典型”，也就是“捕捉”人物的階級本質(zhì)的；不懂得這個，也就不可能真正認(rèn)識歷史人物。為什么寫“戲”或演“戲”的該懂得歷史呢？因為不懂歷史，也就不會懂得典型的環(huán)境(社會斗爭、階級矛盾)，因此也就不能真正懂得人物的典型性格。歷史家除開懂得歷史唯物主義之外，還該懂得唯物辯證法(矛盾、斗爭)，戲劇創(chuàng)作者除開懂得唯物辯證法之外，還該懂得歷史唯物主義。——典型環(huán)境和典型性格，這是“史”和“戲”必須分工而合作的一件大事。

你知道，我們最優(yōu)秀的一位歷史家司馬遷，同時也是一位最能干的文學(xué)家。他寫的《項羽本紀(jì)》和《高祖本紀(jì)》，簡直把這兩人寫成了活人。原因是他既懂得歷史，也懂得文學(xué)。兩者缺一，就既不能成為良史，也不能成為優(yōu)秀的文藝創(chuàng)作家。

我這些膚淺之見，當(dāng)然對你的《海瑞罷官》關(guān)系不大，我講的不過是廢話一篇?？墒悄阍撝溃粓鰬虻难莩?，累壞的人不只是你這位寫戲的，還有演戲的和看戲的?？磻虻臑槭裁匆怖蹓牧耍靠赐暌粓鰬?，如果頭腦里什么都不剩下，出了戲場，自己罵一聲“倒霉”就算完成他的“歷史任務(wù)”，那不過說明他看的不是好戲。如果是好戲呢，即使看一看，也得累壞人：他要奔走于買戲票、趕戲場、挑座位，然后全神貫注地把一場戲從頭看到尾，而且一面看，一面腦子轉(zhuǎn)個不停，不但動思想，甚至還動感情，有時動肝火，有時掉眼淚，捶椅頓腳，唉聲嘆氣。戲完了，還得議論不止，說不定和不同意見的人吵一場。你說這累不累人？

我呢，看你寫的戲，買票、趕戲場、挑座位，都由你包了，我只看看。但因為是新鮮好戲，出了戲場，我的腦子也轉(zhuǎn)個不休不止。想些什么，那就不用細說了。這里我只是提幾個問題，另找機會向你請教：

一、歷史的“真實”和戲劇的“真實”，該不該有個區(qū)別，如何區(qū)別？

二、寫歷史書中的人物和寫歷史戲中的人物，如何區(qū)別又如何統(tǒng)一？

三、寫歷史和寫戲，都得講究發(fā)展過程。不但情節(jié)(其事)有發(fā)展過程，人物(其人)也得有發(fā)展過程。而你是怎樣來寫這兩種過程的？

所有這些問題，又都是我從“歷史戲”和“非歷史戲”(用歷史上的人物或講歷史上的故事)到底該怎么區(qū)別想出來的。就我來說，是越想越糊涂。大概你是很有一番見解的吧？所以我得向你請教。

這些問題，只好咱們私下去討論，這里就不談了。要不然讀者會把我們的討論當(dāng)戲看，以為你剛寫過《海瑞罷官》，又寫出一場“海瑞辯理”或“海瑞爭鳴”來了。所以就此打住。祝賀你再寫一個“海瑞”!

(1961年2月16日《北京晚報》)

賞析廖沫沙這篇《“史”與“戲”》是為賀吳晗的《海瑞罷官》演出而寫的。在“文革”中曾被加上種種罪名予以批判。隨著撥亂反正，終于得到糾正，使被顛倒了的歷史，重新顛倒過來。這篇文章經(jīng)過歷史的考驗，更顯出其時代的光彩。

此文的主題是贊揚吳晗打破了“史”與“戲”的門戶，破門而出的。說這很難得，是個創(chuàng)造性的工作。在這篇文章發(fā)表十八年以后，即1979年，廖沫沙重新看了《海瑞罷官》的演出，又寫了一篇文章說：《“史”與“戲”》那篇文章主要是稱贊吳晗打破“史”與“戲”這兩家的門戶，從“史”一家踏進姓“戲”的一家去。對《海瑞罷官》這個戲的本身卻說得很少。廖沫沙當(dāng)時剛剛讀完恩格斯《自然辯證法》的《導(dǎo)言》部分，為他的話所感動，認(rèn)為今日也同樣需要恩格斯所說的那樣的“巨人”，“在幾個專業(yè)上放射出光芒”，打破“分工所具有的限制人的、使人片面的影響”。不成為“分工的奴隸”。所以對吳晗從史學(xué)的專業(yè)進入文藝界寫劇本大為興奮，提出“破門而出”的贊語，意義不過如此?？稍谑旰平僦校瑓s成了廖沫沙和吳晗的一大罪狀，實在是荒唐至極。廖沫沙這篇文章所闡明的道理，不僅適用于“史”與“戲”的互相配合，而且在許多學(xué)科的研究工作中都是可以應(yīng)用的，具有普遍的意義。

《“史”與“戲”》采用了通信的形式，在筆法上很有特點。他把這樣一個帶有學(xué)術(shù)性的問題講得生動活潑，詼諧有趣。開頭從“老弟”這個詞說起，然后進入主題。在講“史”與“戲”的互相融合時，舉了孔夫子的事例，又講司馬遷，既是史學(xué)家，又是文學(xué)家，在談笑風(fēng)生中把問題講得十分深透。最后提出了三個問題向吳晗請教，但只提出問題，而不回答問題，給人留下很大的思考余地。廖沫沙的這篇文章，和他的許多文章一樣，具有兩個特點：一是有較強的理論色彩，結(jié)合實際問題談唯物辯證法，站得高，看得遠；二是娓娓道來，妙趣橫生，有很強的幽默感。關(guān)于后者，有他的自嘲詩為證。在1967年，他和吳晗一起被批斗時，曾作打油詩一首：“書生自喜投文網(wǎng)，高士于今愛‘折腰’。扭臂栽頭噴氣舞，滿場爭看斗風(fēng)騷”。這首打油詩既是自嘲，更是對“狂人”的憤怒和蔑視。在那樣的逆境中，他能保持如此的坦然和達觀，實在是很難得的。

還要說到的是，廖沫沙能把一些學(xué)術(shù)問題用雜文、隨筆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使之為廣大讀者所理解，這很值得各方面人士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