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張岱

雞鳴枕上，夜色方回，因想余平生，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②，車旅蟻穴^③，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④也。偶拈一則，如旅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⑤，翻用自喜，真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⑥。

余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嘆慧業(yè)^⑦文人，名心難化，政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榻二王，以流傳后世^⑧，則其名根一生^⑨，堅固如佛家舍利^⑩，劫火^⑾猛烈，猶燒之不失也。(《陶庵夢憶》)

注釋①《陶庵夢憶》是張岱在明亡之后的作品。它追述了昔日的生活，包括蘇、杭、寧、揚等地的山川名勝，風土人情，其中寓有興亡之感，故國之思。所收作品皆為小品。節(jié)錄部分，可以視為他對小品文的界說及其寫作的動機。②黍熟黃粱——典出唐人沈既濟《枕中記》盧生黃粱一夢的故事。③車旅蟻穴——典出唐人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淳于棼夢游大槐安國，醒來才知道大槐安國原來是一個蟻穴。④《志林》——蘇東坡撰，經(jīng)后人整理。⑤城郭人民——化用丁令威“城郭如故人民非”語意。《搜神后記》載，漢丁令威學道成仙，后化鶴歸遼，徘徊空中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雹蕖罢嫠^”句——《五燈會元·道行禪詩》中有“癡人前不得說夢”的故事。作家引用，說明自己追求如夢的舊事就像癡人一樣，信以為真。借以托慰自己的寂寥與苦痛。⑦慧業(yè)——智慧。⑧“政如”以下五句——謂盧生希望將其摹榻王羲之、獻之父子書法流傳后世。見《枕中記》。⑨名根——佛家以為人的眼、耳、鼻、舌、身都能派生出意識，稱之為“六根”。“名根”，是指能產(chǎn)生好名思想的根性。⑩舍利——梵文Sarira音譯之略，意譯“身骨”。指死者火葬后的殘余骨燼。通常指釋迦的為佛骨或佛舍利。⑾劫火——佛經(jīng)謂天地的形成至毀滅為一劫。在壞劫階段有水、風、火等毀滅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