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的快樂》

徐志摩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瀟灑，

我一定認(rèn)清我的方向——

飛飏，飛飏，飛飏——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漠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飏，飛飏，飛飏——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飛舞，

認(rèn)明了那清幽的住處，

等著她來花園里探望——

飛飏，飛飏，飛飏——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時我憑借我的身輕，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賞析】 這首詩寫于1924年12月30日，發(fā)表于1925年1月27日 《現(xiàn)代譯論》一卷第6期，后收入 《志摩的詩》。

徐志摩在 《猛虎集·序文》里談到自己的思想變化時，說他經(jīng)歷了“一個曾經(jīng)有單純信仰的流入懷疑的頹廢”。劍橋文化為他胚胎出英國式的資產(chǎn)階級民主政治的理想，他說，那是一種 “單純的信仰”?；貒蟮?923年和1924年，他熱烈地追求著已經(jīng)確立的這種理想。在這首《雪花的快樂》中，詩人把自己比作雪花以戀愛為外衣，反復(fù)詠嘆了他這種執(zhí)著追求的快樂。

第一、二節(jié)是本詩的前奏曲，意在表明“雪花”的追求不比尋常。幽谷冷漠，山麓凄清，荒街惆悵，“雪花”都不前往。“雪花”的自信是在：“你看，我有我的方向?！薄把┗ā钡姆较蛟谀膬耗?？詩的第三節(jié)點出了，在娟娟的飛舞中，“雪花”認(rèn)明了那清幽的住處，聞見了她那朱砂梅的清香。于是，詩的第四節(jié)完成了 “雪花”的追求，表現(xiàn)了 “雪花”獲得了愛，追尋到理想后的舒適、愜意和幸福的神態(tài)。

全詩的節(jié)奏輕快，詩緒昂然，詩情濃烈而真摯。詩人嫻熟地運用了人與自然諧合的藝術(shù)。詩中詩人化成了雪花，雪花化成了詩人，使人分不清哪是雪花，哪是詩人。詩人擇取的“雪花”，其象征意義既鮮明又貼切。潔白的雪花象征著追求者的純真無邪； 飛舞著的雪花象征著追求者不停頓的探索； 消溶的雪花象征著追求者融匯進(jìn)理想事業(yè)的竭誠精神。

自然，詩人也清醒地認(rèn)識到，為這方向，需要不惜任何代價去克服千難萬險。1924年12月 《晨報六周年紀(jì)念增刊》 發(fā)表的 《為要尋一個明星》正表現(xiàn)了詩人的這種意愿。詩里寫到，“為要尋一個明星”，盡管路漫漫，夜沉沉，騎的是“一匹拐腿的瞎馬”，“我”也要“向著黑夜里加鞭”。詩的第三、四兩節(jié)突出地表現(xiàn)了 “我”的毅力，“我” 的犧牲精神——

累壞了，累壞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還不出現(xiàn)——

那明星還不出現(xiàn)，

累壞了，累壞了馬鞍上的身手。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著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著一具尸首——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這種堅定的信念，恰是當(dāng)時詩人，也是 “雪花”的精神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