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

九畹荒蕪楚客悲^①，況教蕭艾滿當時^②。

屈原已往羅含去^③，懷抱芳馨欲與誰^④?

眾香雜進近何如？ 辟芷辛夷與揭車^⑤。

綠葉紫莖空委露^⑥，秋山花放媚三閭。

【注釋】

①九畹(wan)：屈原《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焙笠跃蓬抵阜N蘭的地方。楚客：指屈原。②蕭艾：艾蒿?！峨x騷》：“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 ③羅含：晉朝人，幼孤，為叔母所養(yǎng)。后善為文，有辭采?！稌x書·羅含傳》：“(含)致仕還家，階庭忽蘭菊叢生，以為德行之感焉?！?④芳馨(xin)：芳香，此處指香草。⑤辟芷、辛夷、揭車：均為香草，即上文所云“眾香”，這兒喻進入朝廷的人。⑥綠葉紫莖：指蘭草。《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蔽何瘲?。

【評說】

本詩選自康有為《南海先生詩集》卷一。

康有為(1858—1927)，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文學家，字廣廈，號長素，廣東南海人。家為廣東望族，世代為儒，故其早年志于圣賢之學。又接觸了新知識，對西學興趣頗濃，廣讀西書。光緒十四年(1888)始接觸政治，并收授門徒，著書立說，以廣影響。后又開創(chuàng)了著名的萬木草堂。二十一年春，康與梁啟超同進京赴考，時值《中日馬關條約》簽定，發(fā)動各地舉子上書集議，這就是著名的“公車上書”。后受光緒帝器重，推行戊戌新法。維新失敗后流亡國外，堅持立憲?；柿?，晚年更趨于保守。經(jīng)學、文學、書法成就亦較為突出，有《新學偽經(jīng)考》、《孔子改制考》、《大同書》等經(jīng)學著作和《廣藝舟雙楫》、《南海先生詩集》。

康竹蓀，名達節(jié)，康有為叔父。曾任訓導之職。康有為《述德詩》注稱其“善梅竹，而棋尤精。詩學太白，超脫自在?！边@兩首題畫詩，互相補充闡發(fā)，相輔相成，渾然一體，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藝術整體。作者由畫及人，想到了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全詩就大量借用《楚辭》中的典故，借他人之辭，釋內(nèi)心之塊壘。屈原滋蘭九畹，樹蕙百畝，最終逃脫不了刈割、荒蕪的厄遠，這令他深為悲痛，何況當時更是蕭艾蔽道，小人橫行。連屈原、羅含這般仁義道德之士都難以全身，已塵逝而去，知己早已遇難，那么，如今懷抱芳馨香草者又能與誰相處呢？

第二首題作，緊承前問，再次道破其中的原委，對第一首詩中的“蕭艾滿當時”作出更為深入的揭示。君不見，屈子《離騷》之辭乎？“眾香”“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只求進身朝廷，取得祿位，急急乎追名逐利，又怎能敬愛親近賢人，并任用之呢？那么，綠葉紫莖的秋蘭，也就只落得被人委棄深山，空自吸風浴露，只有三閭大夫才是它真正的知己，因為它和詩人高潔的品格是相通的。可以說，這兩首題畫詩，是作者心曲的外現(xiàn)，它所表現(xiàn)的是屈原式的孤憤。因為康有為所處的時代，就如一座荒蕪的庭園，惡草遍地，小人橫行，賢士受壓，因而詩人感到無比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