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

柁樓徹夜雨催詩，果有蛟龍起墨池。

要知魯國揮毫勢，但想將軍舞劍時。

升山，在浙江吳興縣東二十里。 《寰宇記》曰： “一名歐余山，一名歐亭山。王羲之為太守，嘗升此山，顧謂賓客曰：‘百年之后，誰知王逸少與諸卿游此乎？’因有升山之號?！?/p>

此圖另有董其昌一段跋語云： “舟泊升山湖中，即趙子固輕性命寶蘭亭帖處。詰旦，吳性中以顏公真跡見示， 為臨二本，因?qū)懘藞D記事，并系以詩。”趙子固即宋末著名書畫家趙孟堅(jiān)，所謂“輕性命寶蘭亭帖”的故事是指： “嘗得姜白石所藏定武本禊帖，夜泛至霅(zha)之升山，風(fēng)起舟敗。子固立淺水中，手持禊帖，語人曰：‘《蘭亭》在此，余不足問?！蝾}于卷首曰： ‘性命可輕，至寶是保?！f傳米南宮在儀真，于中貴舟見禊帖，擬以他畫易之，未允。南宮因大呼據(jù)舷，欲赴水，其人大驚，丞畀之。好奇喜異，雖性命有所不計(jì)，可想見二老之襟期矣?！?(引自《中國畫家大辭典》)升山既有王羲之、趙孟堅(jiān)兩位書法家的故事，又見到顏魯公的真跡，怎能叫董其昌不喜悅激動？在無比激動的心情下，創(chuàng)作了這幅水墨山水橫幅，并題了這首題畫詩，為我們留下了一件具有特殊意義的藝術(shù)珍品。

此圖畫升山云霧繚繞、峰巒重重疊疊的迷茫景色，技法上融化了董源、米芾、黃公望的手法。例如山頭草樹均以米點(diǎn)草草寫之，但卻具有渾厚蒼郁之趣。又如圖中煙云、山峰、樹叢的運(yùn)墨，濃淡、黑白、虛實(shí)等對比明顯，氣韻生動。董其昌對繪畫中氣韻是否生動極為重視，他在《畫禪室隨筆》中說：“畫家六法，一氣韻生動。氣韻不可學(xué)，此生而知之，自有天授。然亦有學(xué)得處，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nèi)營，立成鄞鄂，隨手寫出，皆為山水傳神矣。”其論天才與學(xué)力并重，頗受后人重視。

這首題畫詩，內(nèi)容比較特殊，既非描述畫境，也非闡述畫理畫技，更非借畫發(fā)揮，而是闡述書畫家觀賞了顏魯公真跡后的感受。

柁，同舵。柁樓，游艇上的畫樓。首句是說，徹夜聽到游艇畫樓上的雨聲，催出這首題畫詩來。墨池，古代著名書法家洗筆硯的池，如浙江紹興、江西臨川相傳均有王羲之墨池，河南陜州有張芝的墨池。次句由雨聯(lián)想到蛟龍得云雨而起舞于墨池之中，從而象征下文所寫顏魯公筆勢的夭矯有力。

三、四句是說，你要知道顏魯公揮毫?xí)r筆勢如何夭矯有力，只要想象一下唐代裴旻將軍舞劍的姿態(tài)就行了。因?yàn)榕釙F舞劍也是跟書法有關(guān)的一個典故。據(jù)《新唐書·文藝傳》載，“文宗時，詔以(李)白歌詩、裴旻劍舞、張旭草書為三絕。”又載，草書家“(張)旭自言，始見公主擔(dān)夫爭道， 又聞鼓吹，而得筆法意，觀倡公孫舞《劍器》，得其神。”又載，“旻嘗與幽州都督孫佺北伐，為奚所圍，旻舞刀立馬上，矢四集，皆迎刀而斷，奚大驚引去。”這里用墨池起蛟和裴旻舞劍兩個比喻，將顏魯公的筆勢形容得極為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