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丑石半蹲山下虎，長松倒臥水中龍。

試君眼力看多少，數(shù)到云峰第幾重？

【評說】

本詩選自蘇軾《蘇東坡全集》后集卷一、陳邦彥《歷代題畫詩類》卷一一。

王晉卿，即宋代畫家王詵，他與蘇軾志同道合，交游甚密，常常在一起讀畫、題詩、論藝，蘇軾為王詵畫題寫過不少詩篇。王詵此畫早已散佚，但是，元代畫家朱德潤根據(jù)蘇軾題畫詩的詩意，畫出《松溪放艇圖》，并將蘇軾的詩題在畫面的右上方。他只署己名而沒有說明此詩的出處，以致后人有誤以為此詩是朱德潤寫的。徐邦達《中國繪畫史圖錄》、趙蘇娜《歷代繪畫題詩存》，均同此誤?，F(xiàn)存的朱畫，為我們鑒賞蘇軾詩，提供了重要的借鑒。

這首題畫詩是根據(jù)畫面的賓主景物寫成的。詩的前半首，詠畫面近景松石，即主景。丑石猶如半蹲在山下之虎，山石以丑為美，石表面凹凸不平，多坳坎，勢險怪，具有錯綜變化之美。長松以怪為美。長松枝干交錯回繞，龍蟠虬屈，姿態(tài)宛轉(zhuǎn)盤曲，具有不規(guī)則的怪奇之美。鄭燮《題畫·石》：“東坡又曰：‘石文為丑’。一丑字則石之千態(tài)萬狀，皆從此出。”劉熙載《藝概·書概》：“怪石以丑為美，丑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一丑字中丘壑未易盡言?！蓖鯐x卿畫面上的山石，形態(tài)多變，遠看好像半蹲山下的老虎，怪松倒臥溪上，宛如水中之龍，畫上的松石給人以雄奇矯健的美感。讀完蘇軾的詩句，我們才恍然悟出山石、長松以“丑”、“怪”為美的深奧道理。

詩的后半首詠遠景云山，即賓景。遠處，重重疊疊的山巒，隱約出現(xiàn)在迷蒙的云煙之中?！缎彤嬜V》說王詵善畫“煙江遠壑”，確實，他筆下的平林遠岫，殘霞遠照，清潤可愛?！霸嚲哿炊嗌?，數(shù)到云峰第幾重？”蘇軾這兩句詩意，是從什么樣的畫面景象生發(fā)出來的呢？王詵的畫，已經(jīng)失傳，我們很難說清楚。朱德潤的《松溪放艇圖》的畫境，卻為我們提供了實證。朱圖左部上方以淡墨勾畫出數(shù)重云山，下方是寬闊的小溪，有一小艇正在溪水中行進，船頭坐著兩位老人，一位攏袖正襟危坐，似乎在聽對方的談話，另一位揮著左手，遙指遠方，正在說話。畫是無聲的，畫中人說話的內(nèi)容，是無法畫出的，蘇軾的詩意，正是王詵原作、朱德潤補畫的畫境的補充。揮手的那一位正在說：“試君眼力看多少，數(shù)到云峰第幾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