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麗德·林格倫(1907—)是瑞典當(dāng)代杰出的兒童文學(xué)女作家。她已創(chuàng)作了80多部作品，其中《小淘氣和小飛人》三部曲、《長襪子皮皮》三部曲、《埃米爾》三部曲等童話作品已被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國出版，不少作品還被改編成電影和電視片。由于她在兒童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上的杰出成就，曾在國內(nèi)外多次獲獎，如1957年獲瑞典“高級文學(xué)標(biāo)準(zhǔn)作家” 國家獎，1958年獲第二屆安徒生國際兒童文學(xué)獎，1971年獲瑞典文學(xué)院金質(zhì)大獎。
《長襪子皮皮》是林格倫的童話代表作之一，作品通過長襪子皮皮一系列難能可貴的善行和非同尋常的壯舉，說明讓兒童的各種天性得以自然發(fā)展的必要性，含而不露地指出文明社會強加于兒童身上的各種清規(guī)戒律，只會扼殺孩子的聰明才智和生龍活虎的天性。這里節(jié)選的是童話開頭兩節(jié)。在這兩節(jié)中，長襪子皮皮在家中和在學(xué)校里的不同表現(xiàn)形成了鮮明對照。在家里，她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但一到學(xué)校，便顯得很煩惱，很不安分。她雖然淘氣，但淘氣得可愛； 面對學(xué)校沉重的課程負擔(dān)，她敢于和老師對著干，弄得老師哭笑不得。通過這些生動描繪，把她天真活潑、要強好動的個性特征栩栩如生地表現(xiàn)了出來。作品的格調(diào)幽默、詼諧、童趣盎然，字里行間都散發(fā)出一種充滿孩子天籟氣息的稚拙美。

·樓飛甫 王新志·

長襪子皮皮

皮皮回到威勒庫拉莊

瑞典有一個小鎮(zhèn)，小鎮(zhèn)頭上有一個長得亂七八糟的老果園，果園里有一座小房子，小房子里就住著咱們要講的這位長襪子皮皮。長襪子皮皮九歲，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沒媽媽也沒爸爸，這真不壞，在她玩得正起勁的時候，就不會有人叫她去上床睡覺，在她想吃薄荷糖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硬要她吃魚肝油了。
皮皮有過爸爸，她很愛她的爸爸。她當(dāng)然也有過媽媽，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皮皮的媽媽很早就去世，那時皮皮還只是個吃奶娃娃，躺在搖籃里哇哇哇哇，哭得那么可怕，大家都不敢走到她身邊來。皮皮相信她媽媽如今活在天上，打那兒一個小洞看她下面這個小女兒。皮皮常常向她招手，告訴她說：
“放心吧，媽媽！ 我會照顧我自己的！”
皮皮還沒忘記她爸爸。她爸爸是位船長，在大洋上來來往往，皮皮跟他一起坐船航過海。后來他遇到風(fēng)暴，被吹下海，失蹤了?？善て喽ㄋ傆幸惶鞎貋淼?，因為她怎么也不相信爸爸已經(jīng)淹死。她認為她爸爸一定已經(jīng)上了一個荒島，就是那種許許多多黑人的荒島，做了他們的國王，頭上整天戴著金王冠。
“我的媽媽是天使，我的爸爸是黑人國王，有幾個孩子能有這么棒的好爸爸好媽媽呢！” 皮皮說，心里著實高興。“等我爸爸有一天給自己造出船來，他一定會來把我?guī)?，那我就是黑人公主了。那種日子多帶勁?。　?br>果園里這座舊房子，是她爸爸許多許多年以前買下的。他想等他老了，不再出海了，就跟皮皮一塊兒住在這里。可他后來不幸被吹下了海。皮皮斷定爸爸會回來，于是直接到這威勒庫拉莊來等他回家。威勒庫拉莊就是這小房子的名字。它里面都陳設(shè)好了，就等著她來。夏天一個美麗的傍晚，她和她爸爸那條船上所有的水手告別。他們很愛皮皮，皮皮也很愛他們。
“再見，伙計們，” 皮皮一個個地親他們的前額說，“別為我擔(dān)心。我會照顧我自己的！”
她從船上帶走了兩樣?xùn)|西： 一只小猴子，名字叫納爾遜先生^①(是她爸爸送給她的); 一個大皮箱，里面裝滿了金幣。水手們站在船欄桿旁邊看著皮皮，直到她走得看不見了。她頭也不回地一直向前走，讓納爾遜先生蹲在她的肩膀上，手里緊緊抓住那個大皮箱。
“一個了不起的孩子。” 等到皮皮看不見了，一位水手擦著眼淚說。
他說得對。皮皮是個了不起的孩子，最了不起的是她的力氣。她力氣之大，全世界沒有一個警察比得上她。只要她高興，她可以舉起一匹馬； 說到馬，有時候她真想有匹馬舉舉。正因為這個緣故，到威勒庫拉莊的當(dāng)天，皮皮就花了一個金幣給自己買了一匹馬。她一直想有一匹馬，如今真有一匹她自己的馬了，她把它放在她的前廊里。當(dāng)皮皮下午要在前廊吃茶點的時候，她一下子就把馬舉起來，放到外面果園里。

威勒庫拉莊隔壁還有一個果園和一座小房子。那座小房子里住著一位媽媽、一位爸爸和他們的兩個愛孩子，一個男的，叫湯米，一個女的，叫安妮卡。他們倆都很好，很守規(guī)矩，很聽話。湯米從不咬指甲，媽媽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安妮卡不稱心的時候也從不發(fā)脾氣，她總是整整齊齊地穿著剛熨好的布裙。湯米和安妮卡在他們的果園里一塊兒玩得很高興，可他們還是希望有個朋友跟他們一起玩。皮皮一直跟著她爸爸航海的時候，他們有時趴在圍墻上說：
“那房子沒人住，多可惜呀！ 那兒該住人，而且該有孩子。”
在那個美麗的夏天日子里，皮皮第一次跨過威勒庫拉莊的門坎，那天湯米和安妮卡正好不在家。他們到他們奶奶家住了一星期，所以不知道隔壁房子已經(jīng)住進了人?；丶业谝惶?，他們站在院子門口看外面街道，還是不知道有個可以一起玩的小朋友就在身邊。他們站在那里真不知道干什么好，也不知道這天能有什么新鮮事，會不會依然是個想不出什么新花樣來玩的無聊日子，可就在這時候，嘿，威勒庫拉莊的院子門打開，出現(xiàn)了一個小姑娘。這是湯米和安妮卡有生以來看到的最古怪的小姑娘。這一位就是長襪子皮皮，她早晨正要出去散步。她那副模樣是這樣的：
她的頭發(fā)是紅蘿卜色，兩根辮子向兩邊翹起，鼻子像個小土豆，上面滿是一點一點的雀斑。鼻子下面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嘴巴，兩排牙齒雪白整齊。她的衣服怪極了，是皮皮自己做的。本來要做純藍的，后來藍布不夠，皮皮就到處加上紅色的小布條。她兩條又瘦又長的腿上穿一雙長襪子，一只棕色，一只黑色。她蹬著一雙黑皮鞋，比她的腳長一倍。這雙皮鞋是她爺爺在南美洲買的，等她長大時穿，可皮皮有了這雙鞋，再不想要別的鞋了。
叫湯米和安妮卡把眼睛瞪得老圓老圓的卻是那只猴子。它蹲在那個古怪小姑娘的肩膀上，身體小，尾巴長，穿著藍布長褲、黃色上衣，還戴一頂白草帽。
皮皮順著街道走，一只腳走在人行道上，一只腳走在人行道下。湯米和安妮卡盯住她看，直到她走得看不見為止。一轉(zhuǎn)眼她又回來了，這回是倒著走，這樣她就省得轉(zhuǎn)過身來走回家了。她走到湯米和安妮卡的院子門口停下來。兩個孩子一聲不響地對看一下。最后湯米問那小姑娘說：
“你干嗎倒著走？”
“我干嗎倒著走？”皮皮反問他們，“這不是個自由國家嗎？我不能愛怎么走就怎么走嗎？ 告訴你們吧，在埃及人人都這么走，也沒人覺得有一丁點兒奇怪?！?br>“在埃及人人都倒著走？這你怎么知道的？”湯米問道。“你又沒到過埃及?！?br>“我沒到過埃及！ 我當(dāng)然到過，那還用說。我到過全世界，比倒著走更奇怪的事情都見過。要是我學(xué)印度支那人那樣倒豎著用手走路，真不知你們會怎么說呢？”
“那不可能。” 湯米說。
皮皮想了一下。
“不錯，你說得對。我說了謊?！彼y過地說。
“說謊可不好?！?安妮卡總算有話說了。
“對，說謊非常非常不好，” 皮皮說著更難過了，“我有時候忘了。一個孩子，媽媽是個天使，爸爸是個黑人國王，他又一生航海，你怎么能希望這孩子總是說真話呢？ 而且，”她說著整張雀斑臉浮現(xiàn)出微笑，“我可以告訴你們，剛果沒有一個人講真話。他們?nèi)找勾蹬?，從早晨七點吹到太陽落山。因此，萬一我有時吹上幾句，請你們一定要原諒我，記住這只是因為我在剛果住得太久了一點。我們還是可以交朋友的，對嗎？”
“當(dāng)然。” 湯米說，一下子知道這一天不會無聊了。
“那干嗎不上我家吃早飯呢？” 皮皮問。
“嗯，可以，” 湯米說，“為什么不可以呢？ 咱們走吧！”
“好，” 安妮卡說，“這就去！”
“不過先讓我介紹一下納爾遜先生。” 皮皮說。猴子馬上彬彬有禮地舉了舉帽子。
于是他們一起走進威勒庫拉莊搖搖欲墜的果園大門，通過兩排果樹之間長著青苔的小路(他們一看這些果樹就知道它們爬起來多有勁),來到房子前面，上了前廊。一匹馬正在那里大聲嚼著大湯碗里的燕麥。
“你干嗎把一匹馬放在前廊？” 湯米問。他知道馬都是關(guān)在馬廄里的。
“這個，”皮皮想了一下回答說，“它在廚房里礙手礙腳，在客廳里又過不慣。”
湯米和安妮卡把馬拍了拍，接著走進房子。里面有一個廚房、一個客廳和一個臥室?？磥砥てひ恍瞧跊]打掃了。湯米和安妮卡小心地東張西望，生怕黑人國王就在哪個角落里。他們生下來還沒見過黑人國王?？墒撬麄兗葲]看見有爸爸，也沒看見有媽媽，安妮卡于是急著問：
“你就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這里嗎？”
“當(dāng)然不是，” 皮皮說，“納爾遜先生也住在這里?！?br>“對，不過你的媽媽和爸爸不住在這里嗎？”
“一個也不住?！?皮皮高興地說。
“那么晚上誰叫你上床什么的？” 安妮卡問。
“我自己叫，” 皮皮說?！拔业谝换亟械臅r候很客氣，如果我不聽，我再叫一次，不過兇多了，如果我還是不聽，那就打屁股，沒錯！”
她的話湯米和安妮卡不怎么聽得懂，不過他們想這也許是個好辦法。
湯米、安妮卡跟著皮皮來到廚房，皮皮大叫：
　　“這就來烤餅！
　　這就來做餅！
　　這就來煎餅！”
她說著拿出三個蛋，往空中一扔。一個蛋落到她頭頂上，碎了，蛋黃淌下來，流到了她的眼睛上。另外兩個蛋她正好用碗接住，蛋在碗里碎了。
“我一直聽說蛋黃對頭發(fā)有好處，” 皮皮擦著眼睛說，“你可以眼看著頭發(fā)滋滋滋地猛長！ 在巴西人人用雞蛋擦頭發(fā)。那兒看不到一個禿頭。就有一回，一個老頭太怪了，他把蛋拿來吃卻不拿來擦頭發(fā)。結(jié)果他成了個禿頭。他一上街，交通都堵塞了，人們只好叫警察?！?br>皮皮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頭把碗里的雞蛋殼小心地夾出來。接著她拿起墻邊掛著的浴刷拚命攪蛋，攪得蛋都濺到墻上去了。最后她把碗里剩下的蛋倒在灶上的平底鍋里。等到餅的一邊煎黃，她把它向天花板上拋，餅在半空中翻一個身，又落到平底鍋上。一煎好，她把餅扔過廚房，正好落在桌上的盤里。
“吃吧，” 她叫道，“趁熱吃！”
湯米和安妮卡聽了她的話就吃，覺得餅煎得好吃極了。接著皮皮把他們請進客廳。里面只有一樣家具。這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柜子，有許多許多小抽屜。皮皮把一個一個抽屜拉出來，讓湯米和安妮卡欣賞里面的寶貝。其中有奇怪的鳥蛋，有少見的貝殼和小石頭，有可愛的小盒子，有漂亮的眼鏡，有一串珍珠項鏈，等等等等，全都是皮皮和她爸爸周游世界時買的。皮皮送給她兩個新朋友一人一樣?xùn)|西。送給湯米的是一把小刀，刀柄上螺鈿閃閃發(fā)亮； 送給安妮卡的是一個小盒子，盒蓋鑲嵌著貝殼，里面是一只綠寶石戒指。
“要是你們現(xiàn)在回家，” 皮皮說，“明天就能再來。要是你們不回家，也就不能再來了。那太可惜啦?！?br>有去才有來，湯米和安妮卡也這么想，就回家了。他們經(jīng)過那匹已經(jīng)吃光了燕麥的馬，走出威勒庫拉莊的院子大門。他們走時，納爾遜先生向他們揮著帽子。

皮皮騎馬上學(xué)

不用說，湯米和安妮卡都去上學(xué)。每天早晨八點鐘，他們兩個胳肢窩里夾著課本，手拉著手上學(xué)去。
在這時候，皮皮照例騎馬，或者給納爾遜先生穿上它的小衣服。要不她就做早操，包括在地板上倒豎蜻蜓，然后一個接一個翻四十三個空心跟頭。然后她坐在廚房桌子旁邊，安安靜靜地喝大杯的咖啡，吃夾干酪的面包。
湯米和安妮卡趕著去上學(xué)的時候，總悶悶不樂地朝威勒庫拉莊看。他們恨不得留下來跟皮皮一起玩。要是皮皮也去上學(xué)就好了。
“我們一起放學(xué)回家，一路上你想該多好玩。” 湯米說。
“可不，一起去上學(xué)也很好玩，”安妮卡同意他的想法。
他們越想越覺得皮皮不去上學(xué)太可惜了。最后他們決定來勸她去上學(xué)。
“你真想不出我們的老師有多好。” 一天下午做完了作業(yè)，他們一起上威勒庫拉莊，湯米巧妙地對皮皮說。
“噢，你要是知道在學(xué)校有多好玩就好了，” 安妮卡裝作無意地跟著說，“要是不上學(xué)，我都要發(fā)瘋了?！?br>皮皮正坐在長凳上洗腳。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在水桶里扭著腳趾，弄得一地是水。
“在學(xué)校里用不著呆很久，” 湯米又說，“只到兩點鐘。”
“對，圣誕節(jié)復(fù)活節(jié)我們都放假，還有暑假?！卑材菘ㄕf。
皮皮一面扭她的大腳趾一面想，還是沒說話。可她忽然拿起水桶，把所有的水都潑在廚房地板上，納爾遜先生正坐在旁邊拿著一面鏡子玩，長褲濕透了。
“太不公平了，” 皮皮狠狠地說，納爾遜先生褲子濕了正在不高興，可她一點不管，“根本不公平！ 我可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湯米問她。
“過四個月就是圣誕節(jié)，你們有假期?？晌夷?，我有什么？”皮皮的聲音聽來很傷心。“沒有圣誕節(jié)的假期，連起碼的一天圣誕節(jié)假日也沒有，”她大發(fā)牢騷，“非馬上改變不可。明天早晨我就去上學(xué)?！?br>湯米和安妮卡高興得拍手。
“好哇！那么明天早上八點，我們在我們家院子門口等你。”
“不行，不行，” 皮皮說，“這么早可不行。再說，上學(xué)我可以騎馬去。”
她就這么辦。第二天上午十點正，她把馬從前廊托下來，一轉(zhuǎn)眼，整個小鎮(zhèn)的人都沖到窗口看逃走了什么馬。就是說，他們以為馬逃走了。其實不是的。只不過是皮皮急急忙忙趕著去上學(xué)罷了。她趕馬進校園，很快地翻身下馬，把馬拴好，乓一聲狠狠推開教室門，嚇得湯米、安妮卡和他們的同學(xué)在位子上跳起來。
“喂，好哇！”皮皮揮著她的大帽子叫道。“我來學(xué)懲罰表，時間正好嗎？”
湯米和安妮卡告訴過他們的老師，說有一個叫長襪子皮皮的小姑娘要來入學(xué)念書。老師也聽鎮(zhèn)上的人講起過她。這位老師心腸極好，人又快活，決定盡力讓皮皮在學(xué)校里過得像在自己家一樣。
皮皮不等人邀請，就一屁股坐在一個空位子上。她這樣隨隨便便，老師也沒計較，只是客氣地說：
“小皮皮，歡迎你來上學(xué)。希望你在這兒過得快活，并且學(xué)到許多知識?！?br>“說實在的，我只希望得到圣誕節(jié)的假期，”皮皮說，“我來就為了這個。樣樣都得公平！”
“你先把你的全名告訴我好嗎？” 老師說?！拔野阉o登記下來?！?br>“我叫長襪子·皮皮洛塔·維克蒂阿莉雅·呂爾加爾迪娜·克呂斯明塔·埃夫拉因船長的女兒。是前海洋霸王、現(xiàn)黑人國王長襪子·埃夫拉因船長的女兒。皮皮其實只是我的小名，因為我爸爸覺得皮皮洛塔這名字說起來太長了。”
“原來如此，”老師說，“那我們也叫你皮皮吧。不過現(xiàn)在要先稍微測驗一下你的知識，”老師又說，“你挺大了，也許已經(jīng)懂得不少。先從算術(shù)開始吧。好，皮皮，你能告訴我七加五是多少嗎？”
皮皮看來十分驚訝和不高興。她說：
“嗯，不知道，別想叫我替你算！”
所有孩子害怕地看著皮皮。老師向她解釋，說在學(xué)校里不可以這樣回答問題。而且不可以“你”“你”“你”地稱呼老師，應(yīng)該說“老師您”。
“很對不起，” 皮皮道歉說，“這件事我不知道。我再不這樣做了。”
“好，我希望這樣，”老師說?！艾F(xiàn)在我來告訴你，七加五是十二。”
“你瞧，” 皮皮說，“你本來知道，那你干嗎還問呢？ 噢，我多笨，我又把你叫做‘你’了。請原諒?！彼f著用力掐掐自己的耳朵。
老師決定裝著無所謂的樣子說：
“好，皮皮，你說八加四是多少？”
“我想大概是六十七吧。” 皮皮說。
“完全不對，” 老師說，“八加四是十二?！?br>“唉呀唉呀，我的好太太，太過分了，” 皮皮說，“你剛才還說七加五是十二。就算在學(xué)校，也該有點兒規(guī)矩啊。這種無聊玩意兒你這么喜歡，你干嗎不一個人坐在墻角里算，別打擾我們，讓我們玩玩捉迷藏呢？ 噢，天吶！ 我又說‘你’了，”她很害怕似的說，“我這是最后一次，你能原諒我嗎？從現(xiàn)在起我要好好記住?！?br>老師說可以。老師想不能再問皮皮算術(shù)問題了，于是問別的孩子。
“請湯米來回答這個問題吧，”她說，“麗薩有七個蘋果，阿瑟兒有九個蘋果，請問他們一共有幾個蘋果？”
“對了，湯米，你回答這個問題吧，” 皮皮插進來，“同時請回答我這個問題： 麗薩肚子疼，阿瑟兒肚子更疼，請問都怪誰，他們把蘋果都擱哪兒了？”
老師裝作沒聽見，把臉轉(zhuǎn)向安妮卡。
“好，安妮卡，你來回答這個問題。古斯塔夫和他的同學(xué)去遠足，去的時候他有一角二分，回到家里只有七分了，請問他一共花了多少錢？”
“好，”皮皮說，“那我倒想問問，他為什么這樣浪費，他是不是買沙示汽水了。而且我想知道，他離家前把耳朵后面洗干凈了沒有?！?br>老師決定完全丟開算術(shù)。她想皮皮也許對語文更有興趣。因此她拿出一幅畫，上面是一片綠色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只雞。雞上面有一個字母： i。
“好，皮皮，現(xiàn)在我告訴你一樣很有趣的東西，”她很快地說?！斑@幅畫上面有一只Jiiiiiii。Jiiiiiii上面寫的字母叫做‘i’。”
“噢，我不相信，” 皮皮說，“看上去這像一根棍子，上面有一粒蒼蠅糞。我倒想問問，雞和蒼蠅糞有什么關(guān)系?！?br>老師又拿出一幅畫，上面有條蛇。蛇(she)上面的字母是“S”。
“講到蛇，”皮皮說，“我永遠忘不了，我在印度跟一條大蛇搏斗的事。真是條可怕的蛇，你連想都想不出來。它有十四碼長，生起氣來發(fā)出蜜蜂的嗡嗡響。每天它要吃五個印度人，還吃兩個小孩當(dāng)餐后的點心。有一天它要把我當(dāng)點心吃，用身體盤著我——嘎嘎嘎——我在海上學(xué)會了點本領(lǐng)，我說著在它腦袋上就是一拳頭——砰！ ——接著它叫 了——uiuiuiuiuiuitch——我再給它一拳頭——蓬！ ——于是——ou——好，它死了。蛇彎彎曲曲的，原來就是‘S’這個字母？ 有趣極了！”
皮皮一口氣說到這里，得喘口氣。老師開始覺得皮皮這個小姑娘又吵鬧又叫人頭痛，決定讓全班畫一會兒畫。她想，這樣皮皮準(zhǔn)會乖乖地坐著畫畫了。于是老師拿出紙和鉛筆，發(fā)給孩子們。
“你們可以愛畫什么就畫什么，”她說著坐在她的桌子旁邊，動手批改練習(xí)本。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想看看孩子們畫得怎樣了。她只見大家坐在那里看著皮皮，皮皮卻趴在地板上埋頭畫畫。
“唉呀，皮皮，”老師忍不住問，“你為什么不畫在紙上？”
“那張紙我早就畫沒了。那么小一張紙可畫不下我的整匹馬，” 皮皮說，“我這會兒只是畫前腿，等畫到馬尾巴，我大概要畫到外面走廊上去了?！?br>老師拼命想了一陣。
“咱們不畫畫了，也許還是唱支歌吧？”她說。
所有孩子在位子旁邊站起來，只除了皮皮，她躺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
“你們唱吧，”她說，“我要休息一會兒。學(xué)習(xí)太多，身體再好也要搞壞的。”
老師的耐心已經(jīng)到了頭。她讓所有的孩子到校園里去，想專門跟皮皮談一談。
等教室里只剩下老師和皮皮兩個，皮皮爬起來走到老師桌前。
“我跟你說，”她說，“不對，我是要說我跟老師您說，上這兒來看看學(xué)校是什么樣子，的確很好玩。不過我想不再到學(xué)校里來了，什么放假不放假的也就算啦。蘋果、雞、蛇等等等等太多了。我的腦子都給搞昏啦。我希望老師您不要失望。”
可是老師說她很失望，主要是因為皮皮不肯乖乖的，像皮皮這樣不乖的小姑娘，就算很想上學(xué)，學(xué)校也不收。
“我不乖嗎？” 皮皮很驚訝地問，“可我自己還不知道，”她說，很難過的樣子。當(dāng)皮皮不高興的時候，誰的樣子也沒有她悲傷。她一聲不響地站了一會兒，接著哆嗦著聲音說：
“老師您明白嗎，當(dāng)一個人媽媽是天使，爸爸是黑人國王，自己又一輩子航海，到了盡是蘋果和蛇的學(xué)校里，就不大知道該怎樣才是乖乖的了?！?br>接著老師說她已經(jīng)明白，不再對皮皮感到失望了，她再大一點也許可以回到學(xué)校來。于是皮皮高興地笑著說：
“我覺得老師您好極了。看我?guī)е裁磥硭徒o老師您！”
皮皮從口袋里掏出一根很可愛的小金鏈，放在老師的桌子上。老師說她不能收皮皮這樣貴重的禮物，可是皮皮說：
“老師您得收！要不我明天再回學(xué)校來，那就有好戲看了?！?br>接著皮皮像一陣風(fēng)似的跑到外面校園，跳上馬背。所有孩子圍上來把馬拍拍，看著她離開。
“我很高興我知道阿根廷的學(xué)校了，” 皮皮從馬上低頭看著孩子們，神氣地說，“你們該上那兒去！那兒過完圣誕節(jié)假期，隔三天就是復(fù)活節(jié)假期，過完復(fù)活節(jié)假期，隔三天就放暑假，暑假一直放到十一月一日。當(dāng)然，接下來有點難受，要挨到十一月十一日才開始圣誕節(jié)的假期。不過還好，因為那兒至少不上什么課。在阿根廷嚴(yán)禁上課。偶爾也有一兩個阿根廷孩子躲進大柜，偷偷坐在那里讀書，可給媽媽一發(fā)現(xiàn)，嗐，就要受罪了！ 學(xué)校里根本不教算術(shù)，要是有個孩子知道七加五是多少，又傻乎乎地去告訴老師，好，他就得站一天壁角。他們只有星期五才看書，那也得先有書。可他們從來沒有書?！?br>“那他們在學(xué)校里干什么呢？” 一個小男孩問。
“吃糖果，”皮皮不打咯噔地回答，“隔壁糖果廠有根長管子一直接到教室。糖果整天噴出來，光吃糖果就夠孩子們忙了?！?br>“那老師又干什么呢？” 一個小女孩問。
“剝糖果紙呀，蠢丫頭，”皮皮說。“你以為他們自己剝嗎？很少有！ 他們甚至自己不上學(xué)，派他們的兄弟來?！?br>皮皮揮揮她的大帽子。
“再見！”她高興地叫道，“你們轉(zhuǎn)眼就看不見我了。不過你們得牢牢記住阿瑟兒有多少個蘋果，要不你們就沒好結(jié)果，哈哈哈！”
皮皮發(fā)出銀鈴般的笑聲，騎馬跑出院子大門，快得沙子在馬蹄周圍打轉(zhuǎn)，學(xué)校的窗子格格格地抖動。

(任溶溶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