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安德列·索科洛夫是個普通的俄羅斯人。十月革命后他參加過紅軍，在戰(zhàn)亂與大饑餓的年代里，他的家人不幸餓死了。后來他與同樣是孤兒的伊林娜結(jié)婚，有了自己的房子，生育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溫柔善良的妻子以自己的體貼感化了酗酒的索洛科夫，他成了好公民、好丈夫、好父親。然而突如其來的戰(zhàn)爭改變了這一切。索洛科夫應(yīng)征開往前線。一年后，他的車被擊中，醒來后就做了俘虜，后來被押送到德國做苦工，身心備受摧殘。后來索科洛夫逃回到自己的陣地，但等待他的卻是家庭的毀滅： 自己蓋的住宅被炸，妻子與女兒早已死亡。就在勝利在望的日子里，兒子又在攻克柏林的戰(zhàn)斗中身亡。戰(zhàn)后，無家可歸的索洛科夫不愿再回到故鄉(xiāng)，到了戰(zhàn)友那里仍然以開車為生，并收養(yǎng)了一個流浪兒。兩個孤苦的人相依為命。在一次事故中，他的駕照被沒收，他不得不帶孩子到另一個戰(zhàn)友那里去謀生。

【作品選錄】

在頓河上游，戰(zhàn)后的第一個春天顯得特別爽朗，特別蓬勃。三月底，從亞速海一帶吹來暖洋洋的春風(fēng)，吹了兩天兩夜，就把頓河左岸的沙灘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草原上的谷地和山澗由于積雪，似乎顯得比過去更寬闊了，小河鑿開冰面，洶涌奔流，這樣一來，道路就簡直無法通行了。

在這交通阻塞的倒霉的日子里，我正巧要到布康諾夫鎮(zhèn)去一下。距離不能算遠，總共才六十公里光景，但要走完這段路，可并不太簡單。我跟一個同志在日出以前出發(fā)。兩匹喂得飽飽的馬，緊緊地拉著挽索，很費勁地拖著一輛沉重的馬車。車輪陷在混和著冰雪的濕漉漉的沙地里，一直陷到輪轂。一小時以后，在馬的腰部和大腿上，在后鞧的細皮帶下，已經(jīng)密密地出現(xiàn)了一圈圈白色的汗花。由于馬具上涂過厚厚的柏油，在早晨新鮮的空氣里，就強烈而醉人地散發(fā)著馬汗和暖烘烘的柏油的味兒。

碰到馬特別難走的地方，我們就下車步行。浸水的雪在鞋子底下發(fā)出吱咕吱咕的聲音，走起來很吃力；道路的兩旁還結(jié)著薄冰，被陽光照得像水晶一樣閃閃發(fā)亮，那里就更加難走。走了六小時光景，才走了三十公里，來到葉藍卡河的渡口。

這條河并不大，在莫霍夫斯基村前面，夏天有幾處常常干涸，如今在那赤楊叢生的河濱的沼地上，河水泛濫了整整有一公里寬。要渡河就得乘一種不穩(wěn)的平底小船，這種船載重不能超過三人。我們把馬打發(fā)回去。在對岸集體農(nóng)莊的板棚子里，有一輛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爺吉普車在等著我們，這還是冬天留在那邊的。我跟司機兩人提心吊膽地跳上破舊的小船。那位同志和行李就留在岸上。船一解纜，在腐朽的船底里，水就像噴泉一樣從好幾個地方噴出來。我們用手頭的一些東西堵上漏洞，一路上舀著船底的水。一小時以后，我們已經(jīng)來到葉藍卡河的對岸。司機從村莊里放出車子，又走到船旁，拿起槳說：

“這個該死的木盆要是在水里不沉掉，大約再過兩個鐘頭可以回來，不會再早啦?！?p>

村莊遠在一邊，埠頭附近一片寂靜。這種冷清的光景，只有在深秋和初春人煙稀少的地方才有。河里飄來潮濕的水氣，還送來腐爛的赤楊樹的苦澀味兒，而從那迷失在紫色霧靄中的遙遠的霍皮奧爾河草原那邊，微風(fēng)送來了剛從積雪底下解放出來的土地的永遠新鮮而又難以捉摸的香氣。

附近的河灘上，橫著一片倒下的籬笆。我在籬笆上坐下來，很想抽支煙，可是，伸手到棉襖的右邊口袋里一摸，才發(fā)現(xiàn)那包白海牌紙煙已經(jīng)濕透，真是懊惱極了。在渡河的時候，波浪打低沉的船舷上潑進來，混濁的河水一直潑到我的腰部。那時我可沒工夫想到紙煙，我得拋下槳，盡快地把水舀出去，使小船不至于沉沒。現(xiàn)在卻深深地后悔自己的疏忽。我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包泡過水的煙，蹲下身去，把潮濕變黃的煙卷一支支攤在籬笆上。

已經(jīng)是中午了。太陽照得像五月里一樣熱。我希望紙煙快些曬干。太陽照得那么熱，我簡直后悔不該穿士兵的棉襖褲出來。這是開春以來真正暖和的第一天。就這樣獨個兒坐在籬笆上，完全置身于寂靜和孤獨中，并且摘下頭上那頂舊的軍用暖帽，讓微風(fēng)吹干因為用力劃船而被汗?jié)裢傅念^發(fā)，茫然地凝視著那飄翔在淺藍色天空中的朵朵白云，真是愜意極了。

一會兒，我看見有個男人，從村莊盡頭的房子后面走來。他手里拉著一個很小的男孩子，照身材看來大概五六歲，不會再多。他們吃力地朝埠頭蹣跚走著，到汽車旁邊，轉(zhuǎn)身向我走來。這是一個背有點駝的高個子……

他把一雙黧黑的大手擱在膝蓋上，拱起了背。我從側(cè)面望了望他，不知怎的忽然感到很難受……你們可曾看到過那種仿佛沉浸在極度悲痛中、充滿了絕望的憂郁、叫人不忍多看的眼睛嗎？在這位偶然碰到的對談?wù)叩哪樕?，我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睛。

他從籬笆上折下一條彎曲的枯枝，默默地拿它在沙土上畫了一陣，畫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圖形，這才開了口：

“有時候夜里睡不著覺，在黑暗中睜大一雙眼睛想想： 唉，生活，生活，你究竟為什么要那樣折磨我？為什么要那樣懲罰我？不論黑夜，不論白天，我都得不到解答……不，永遠得不到！”他忽然醒悟過來，親熱地推推兒子說：“去吧，寶貝，到河邊玩去，在大河旁邊孩子們總可以找著點什么的?？傻昧羯瘢瑒e把腳弄濕了！”

剛才當(dāng)我們默默地吸煙的時候，我偷眼瞧瞧這父子倆，就奇怪地發(fā)現(xiàn)一個我覺得很古怪的情況。孩子穿得很簡單，但衣服的料子很堅固： 一件舊的薄羊皮統(tǒng)子的上裝，前襟長了些，不過很合身；一雙玲瓏的小皮靴，稍微寬大些，里面可以穿一雙羊毛襪；上裝的一只袖子曾經(jīng)撕破過，但已很精細地縫上了，——這種種都表明一個女人的照顧，一雙能干的母親的手。父親的樣子可不同了，棉襖上有好幾個地方燒了洞，只是粗枝大葉地補上；破舊的草綠色褲子上的補丁，不是好好地縫上去，而是用稀稀落落的男人的針腳釘上去的；腳上穿著一雙差不多全新的軍用皮鞋，可是一雙很厚的羊毛襪卻被蟲蛀破了，它們顯然沒有得到女人的照顧……當(dāng)時我心里想：“要不是個鰥夫，就是跟妻子的關(guān)系沒搞好?！?p>

他用眼睛送走兒子，低沉地咳了幾聲，重又開口。我全神貫注地聽著：

“開頭我的生活過得平平常常。我是沃羅涅日省人，一九〇〇年生的。國內(nèi)戰(zhàn)爭中參加過紅軍，是在基克維澤師里。在饑荒的一九二二年，上庫班給富農(nóng)當(dāng)牛馬，總算沒有餓死?？墒歉赣H、母親和妹妹都在家里餓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無親無故、孤苦伶仃。嗯，一年后從庫班回家，賣掉小房子，來到沃羅涅日城里。開頭在木工合作社干活，后來進了工廠，當(dāng)上了鉗工。不久結(jié)了婚。老婆是在兒童保育院長大的。是個孤女?？烧媸莻€好姑娘！又快活，又溫柔，又聰明，又體貼，我可實在配不上她。她從小就知道生活的苦難，也許因此養(yǎng)成了這樣的性格。旁人看來，她也不見得怎么樣出色，但是要知道，我可不是旁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對我來說，天下沒有比她更漂亮更稱心的人了，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我下工回家，筋疲力盡，有時候就兇得像個惡鬼。你粗聲粗氣對待她，她決不會用粗言粗語回答你。不，從來不會！她又嫻靜，又親熱，不知道怎么樣服侍你才好。我們的收入雖少，她還是努力讓你吃得又香又甜。你向她瞧瞧，氣也消了，過一會兒就會去擁抱她，還會說：‘對不起，親愛的伊琳娜，我對你太粗暴了。你要知道，今天我干活很不順利?！谑俏覀冇痔狡?，我自己也覺得心安理得。嘿，老兄，你知道這對工作有什么樣的意義嗎？第二天早晨，我一骨碌爬起來，走到廠里，不論什么活兒到了手里，都順順當(dāng)當(dāng)，頭頭是道！瞧吧，家里有個賢慧的老婆，有著什么樣的意義。

“有時我領(lǐng)到工錢，偶爾跟同志們?nèi)ズ纫槐?。有時喝了酒回家，一路上踉踉蹌蹌，那副樣子旁人看來一定很可怕吧。你會覺得大街太狹窄，當(dāng)然更不用說小巷子了。那時候我是個強壯的小伙子，身體結(jié)實得像魔鬼，很能喝酒，就是醉了，也還能自己走回家去。不過，有時候最后一程路只好掛了一擋，那就是說，爬了回去，但還是爬得到的?？伤龑δ慵炔回?zé)備，也不叫嚷，更不吵鬧。我的伊琳娜只是笑笑，連笑也笑得很小心，怕我喝醉了酒動氣。她一面給我脫鞋，一面細聲細氣地說：‘安德留沙，你靠墻睡吧，要不睡著了會從床上滾下來的?！?，我就像一袋麥子一樣倒下了，什么東西都在眼睛前面晃動。只在睡意蒙眬中，聽到她用一只手輕輕地撫摩著我的頭，嘴里喃喃地說些親熱的話，這是說，她在疼我……

“早晨她在上工前兩小時把我叫起來，讓我好活動活動身子。她知道，酒沒有醒，我是什么東西也吃不下的。嗯，她就拿出一條酸黃瓜，或者還有什么清淡的東西，又倒了一小杯伏特加，說：‘喝一點兒解解酒吧，安德留沙，只是以后別再喝了，我的好人兒?！y道還可以辜負這樣的信任嗎？我喝干酒，用一雙眼睛默默地謝了謝她，又吻了吻她，乖乖地上工去了。如果我在喝醉的時候，她粗聲粗氣，吵吵鬧鬧，那么，老天爺在上，我到第二天還會去喝個夠的。有些家庭就是這樣子的，做老婆的傻得很。這種傻婆娘我可見得多了，我知道的。

“不久我們有了孩子。先是生了個兒子，過了幾年又生了兩個姑娘……從此我跟同志們不再來往了。全部工錢都拿回家去，家里人口也多了，根本顧不上喝酒。碰到休息日喝一杯啤酒，而且只要一杯，決不多喝。

“一九二九那年，汽車吸引了我。我學(xué)會了開車，就開起卡車來。后來著了迷，不想再回工廠了。我覺得開車有趣多了。就這么過了十年，也沒留神時光是怎么過去的。過得就像做了一場夢。嘿，十年算得了什么！你可以隨便問問哪一個上了年紀(jì)的人，他可曾發(fā)覺日子是怎么過去的？一點也不會發(fā)覺的！往事就像那迷失在遠遠的霧中的草原。早晨我出來的時候，四下里什么都是清清楚楚的；可是走了二十公里，草原就給煙霧籠罩了，從這邊望過去，已經(jīng)分不清哪兒是樹林，哪兒是草原，也分不清哪兒是耕地，哪兒是草地了……

“這十年間我白天黑夜地干著活。我的收入很好，我們的日子過得不比人家差。孩子們也叫人高興： 三個人學(xué)習(xí)的成績都是‘優(yōu)’，兒子阿納托利對數(shù)學(xué)特別有才能，連中央的報紙都提到過他。他對這門科學(xué)哪來那么大的才能，嘿，老兄，可連我都不知道。不過這使我覺得臉上很光彩，我為他驕傲，是的，真為他驕傲！

“十年中間，我們稍微積蓄了一些錢，在戰(zhàn)前蓋了一座小房子，有兩個房間，還有貯藏室和走廊。伊琳娜又買了兩只山羊。人生在世，還需要什么呢？孩子們吃的是牛奶糊，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鞋穿，可以說心滿意足了。只是我的房子蓋得不是地方。劃給我的那塊地皮，面積有六百平方米，離飛機廠不遠。要是我的小房子蓋在別的地方，生活也許會換個樣子了……

“這時候戰(zhàn)爭爆發(fā)了。第二天軍委來了通知書，第三天就得上軍車。我那一家四口都來送我： 伊琳娜、阿納托利和兩個女兒——娜斯金卡和奧柳施卡。三個孩子都很堅強。嗯，兩個女兒難免眼淚汪汪。阿納托利只是抽動肩膀，好像怕冷一樣，他那時已經(jīng)十六歲了，可是我的伊琳娜……我們共同生活十七年來，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她那種樣子。那天夜里，我那件襯衣的肩膀和胸口這兒都給她的眼淚濕透了，第二天早晨也是同樣的情形……走到火車站，我真不忍瞧她： 嘴唇哭腫了，頭發(fā)從圍巾里散露出來，眼睛渾濁而沒有表情，好像一個精神失常的人。指揮員宣布上車，她卻撲在我的胸上，雙手緊緊地勾住我的脖子，渾身哆嗦，好比一株剛砍倒的樹……孩子們也勸她，我也勸她，——毫無用處！別人家的女人跟丈夫、跟兒子談著話，我那個卻貼在我的身上，好比一張葉子貼在樹枝上，還渾身哆嗦，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對她說：‘堅強些，我親愛的伊琳娜！你就對我說一句告別的話吧。’她這才一面哭，一面說，每說一個字，抽一口氣：‘我的……親人……安德留沙……咱們……今世……再也……見不著……見不著面啦！’……

“人家看著她本來已經(jīng)心碎了，可她還要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她應(yīng)該知道，我跟他們分手也很難受，又不是到丈母娘家里去吃薄餅。這當(dāng)兒我可火了！我用力拉開她的手輕輕地往她的肩膀上一推。仿佛是輕輕地一推，但那時我的力氣大得厲害；她站不住腳跟，一連后退三步，接著又伸出雙手，一步步向我走來，我就對她嚷道：‘難道人家是這樣離別的嗎？我還好好兒的，你干什么急于把我給活活地埋掉哇？!’嗯，我又抱了抱她，我看她簡直瘋了……”

他講到一半忽然中斷了，在一片寂靜中，我聽到他的喉嚨里有樣?xùn)|西在翻騰，在咕嚕咕嚕地發(fā)響。別人的激動也感染了我。我斜眼瞧瞧這個講述的人，但在他那死氣沉沉的眼睛里，卻看不到一滴眼淚。他坐著，頹喪地低下頭，只有那兩只不由自主地垂下的大手在微微哆嗦，還有下巴和剛毅的嘴唇在哆嗦……

“不用了，朋友，別說了！”我低聲說，但他大概沒有聽見我的話。接著他竭力克制住激動，用一種變得異樣的嘶啞的聲音說：

“為了當(dāng)時推了她一下，我就是到死，就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能原諒自己呀！”

他重又沉默了好一陣。他試著卷一支煙，可是報紙破了，煙草都撒在膝蓋上。最后，他勉強卷成了一支，狠命吸了幾口，這才一面咳嗽，一面繼續(xù)說：

“我擺脫伊琳娜，捧住她的臉吻了吻，她的嘴唇卻冷得像冰。我跟孩子們告了別，向車廂跑去，在火車開動時跳上踏板?；疖嚶仉x了站，在我老婆和孩子們的旁邊經(jīng)過。我看見我那幾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擠在一塊兒，向我揮著手，他們想笑，可是沒有笑成。伊琳娜兩手狠抱住胸部，嘴唇白得像紙，還在喃喃地說著些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整個身子向前俯沖著，仿佛要頂著狂風(fēng)開步走來……她就這樣一輩子留在我的記憶里： 一雙緊緊抱住胸部的手，兩片蒼白的嘴唇，一對充滿淚水的睜得老大的眼睛……我在夢里看見她，多半也是這個樣子……當(dāng)時我干什么要推她呀？直到現(xiàn)在一想起來，心還像被一把鈍刀割著似的……

“這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德國人不讓我們出去大小便。這一層，當(dāng)我們成雙行地被趕進教堂的時候，押送隊的長官就警告過我們了。真不湊巧，我們中間有個教徒急于要大便。他忍著，忍著，忍了好一陣，后來卻哭了起來，說：‘我不能褻瀆神圣的教堂！我是個信徒，我是個基督教徒！弟兄們，叫我怎么辦呢？’你知道，我們是些怎樣的人嗎？有的笑，有的罵，有的給他出了各種各樣可笑的主意。他弄得我們大家都很快活，可是這件倒霉事結(jié)束得卻很慘： 他開始敲門，請求放他出去一下。嗐，可求出禍?zhǔn)聛砹耍?法西斯分子隔著門掃射了好一陣，這個教徒就被打死了；另外又死了三個人，還有一個受了重傷，到早晨也死了。

“我們把死人抬到一個地方。大家坐下了，安靜下來，開始想心事，覺得事情的開頭不太妙……過了一會兒，大家壓低嗓子，嘁嘁喳喳地談起話來： 誰是什么地方來的，哪一省人，怎么被俘的。在黑暗中，那些同排或者同連的同志，彼此找不到，就低低地互相叫喚著。我聽見身旁邊有兩個人在悄悄地說話。一個說：‘如果明天上路以前，要我們排隊，并且供出政委、共產(chǎn)黨員和猶太人來，那你，排長，可別躲起來！這回你逃不掉的。你以為脫掉上衣，就可以冒充士兵嗎？不成！我可不愿替你承擔(dān)責(zé)任。我第一個就把你指出來！我知道你是黨員，還曾經(jīng)鼓動我入黨，現(xiàn)在你可得對自己的事負責(zé)了?！f這話的人離我很近，就在我的身旁，坐在我的左邊，而在他的另一邊，有個年輕的聲音回答說：‘克雷日涅夫，我一向懷疑你不是個好人。特別是那次你推說不識字，拒絕入黨。不過我從沒想到，你會成為叛徒。你不是念完七年制學(xué)校的嗎？’那個家伙卻懶洋洋地回答排長說：‘哼，念完了，那又怎樣？’他們沉默了好一陣，然后，從聲音上聽出來，那個排長又悄悄地說：‘不要出賣我吧，克雷日涅夫同志?！莻€家伙卻低低地笑著說：‘同志們都留在戰(zhàn)線的那一邊，我可不是你的同志，你也用不著求我，反正我要把你指出來的。到底自己的性命要緊?！?p>

“他們沉默了，可我給這么卑鄙的行為氣得直打哆嗦。我心里想：‘呸，我決不讓你這畜生出賣自己的指揮員！有我在，你就別想自己走出這教堂，你只能讓人家像死牲口那樣拖出去！’天蒙蒙亮，我看到： 我旁邊仰面躺著一個闊嘴大臉的家伙，雙手枕在頭底下，他旁邊坐著一個瘦削的小伙子，鼻子朝天，臉色蒼白，兩手抱住膝蓋，身上只穿一件襯衣?！?，’我心里想，‘這小伙子是對付不了這匹胖騸馬的。得由我來結(jié)果他?！?p>

“我推推小伙子的胳膊，悄悄地問：‘你是排長吧？’他什么也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家伙要出賣你嗎？’我指指躺在地上的那一個說。他又點了點頭?！?，’我說，‘捉住他的腳，不要讓他踢！快點兒！’我自己就撲在那個家伙身上，同時手指拼死命掐住他的喉嚨。他甚至都來不及嚷一聲。我在他的身上壓了幾分鐘，才直起身來。叛徒完蛋了，舌頭也伸出來歪在一邊！

“干完以后，我覺得非常不舒服，很想洗一洗手，仿佛我不是掐死了一個人，而是掐死了一個蟲子……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殺人，殺的又是自己人……不，他怎么能算是自己人呢？他還不如一個敵人，他是叛徒。我站起來，對排長說：‘換個地方吧，同志，教堂大得很?！?p>

“正像那個克雷日涅夫所說的那樣，第二天早晨我們所有的人都在教堂旁邊給排起隊來，并且被沖鋒槍手們包圍了。三個黨衛(wèi)隊軍官開始挑選他們認為有罪的人。他們問，誰是共產(chǎn)黨員，誰是指揮員，誰是政委，可是一個也沒有。也沒有一個出賣同志的壞蛋。其實，我們中間幾乎有半數(shù)是黨員，還有指揮員，當(dāng)然也有政委。從兩百多個人中只抓了四個人。一個猶太人和三個俄羅斯士兵。俄羅斯人遭了難，因為他們?nèi)齻€人都是皮膚淺黑，頭發(fā)鬈曲。德國人走到他們面前，問：‘猶太？’他們回答說是俄羅斯人，可是德國人連聽都不要聽?！鰜?！’——就完了。

“這幾個可憐的人就被槍斃了，我們又被繼續(xù)向前趕。那個跟我一起掐死叛徒的排長，直到波茲南始終走在我的旁邊；頭一天，一路上還不時握握我的手?！?p>

這當(dāng)兒樹林里聽到了我那個同志的叫聲和劃槳聲。

這個陌生的、但在我已經(jīng)覺得很親近的人，站了起來，伸出一只巨大的、像木頭一樣堅硬的手：

“再見，老兄，祝你幸福！”

“祝你到卡沙里一路平安。”

“謝謝。喂，乖兒子，咱們坐船去。”

男孩子跑到父親跟前，挨在他的右邊，拉住父親的棉襖前襟，在邁著闊步的大人旁邊急急地跑著。

兩個失去親人的人，兩顆被空前強烈的戰(zhàn)爭風(fēng)暴拋到異鄉(xiāng)的砂子……什么東西在前面等著他們呢？我希望： 這個俄羅斯人，這個具有不屈不撓的意志的人，能經(jīng)受一切，而那個孩子，將在父親的身邊成長，等到他長大了，也能經(jīng)受一切，并且克服自己路上的各種障礙，如果祖國號召他這樣做的話。

我懷著沉重的憂郁，目送著他們……本來，在我們分別的時候可以平安無事。可是，萬尼亞用一雙短小的腿連跳帶蹦地跑了幾步，忽然向我回過頭來，揮動一只嫩紅的小手。剎那間，仿佛有一只柔軟而尖利的爪子抓住了我的心，我慌忙轉(zhuǎn)過臉去。不，在戰(zhàn)爭幾年中白了頭發(fā)、上了年紀(jì)的男人，不僅僅在夢中流淚；他們在清醒的時候也會流淚。這時重要的是能及時轉(zhuǎn)過臉去。這時最重要的是不要傷害孩子的心，不要讓他看到，在你的臉頰上怎樣滾動著吝嗇而傷心的男人的眼淚……

(草嬰　譯)

【賞析】

《一個人的遭遇》，或譯《一個人的命運》，是蘇聯(lián)作家肖洛霍夫于1956年發(fā)表的一部短篇小說，全文不到3萬字。盡管篇幅短小，卻與鴻篇巨制《靜靜的頓河》一樣震撼人心。平凡中孕育偉大，作品通過普通勞動者索科洛夫及其一家在衛(wèi)國戰(zhàn)爭中的遭遇，反映出這場戰(zhàn)爭給蘇聯(lián)人民所帶來的深重災(zāi)難和他們反抗法西斯侵略的勇敢精神。在蘇俄當(dāng)代文學(xué)中，小說大膽突破傳統(tǒng)題材的創(chuàng)作窠臼，以其爐火純青的藝術(shù)技巧，表達了深邃的思想內(nèi)容，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成為劃時代的作品，被譽為“長篇史詩式”的短篇小說。

在敘事上，小說結(jié)構(gòu)獨特，作家精心構(gòu)思，巧妙地采用了故事套故事的敘事形式，由前奏——自述——結(jié)語三個部分構(gòu)成。三個部分占的篇幅不同，前奏恰如其分地介紹了作者和主人公邂逅相遇的時間、地點及周圍環(huán)境、氣候條件；結(jié)語簡明扼要地借景抒情，加深了作品的感情色彩。這兩部分前后對稱，僅占小說篇幅的五分之一，而中間的主要部分——主人公自述一生的痛苦遭遇和悲劇命運，占了全文的五分之四。這三部分各有其獨特的基調(diào)： 前奏——敘事，結(jié)語——抒情，而主人公自述則是戲劇性的。節(jié)選內(nèi)容分別來自這三部分，借以一窺全貌。

在這樣的結(jié)構(gòu)中，率先出現(xiàn)的“我”的形象，在小說中起著重要的作用：“我”既是故事的講述者，又是索科洛夫的對話者。在索科洛夫眼中，“我”只是一個在方向盤邊度過衛(wèi)國戰(zhàn)爭的司機，與他是有共同語言的同行，是一個真誠的對話者。在讀者心目中，“我”卻是一位對人的命運非常關(guān)心、對人生有深刻見解、對戰(zhàn)爭深惡痛絕的藝術(shù)家。作品通過“我”時不時地加上一些簡短而意味深長的旁白和評述，強化有關(guān)的描寫。如主人公索科洛夫出場時，“我”特意“從側(cè)面望了望他，不知怎么的忽然感到很難受”，接著便說明感覺難受的原因：“你們可曾見到過那種仿佛沉浸在極度悲痛中，充滿了絕望的憂郁，叫人不忍多看的眼睛嗎？在這位偶然碰到的對談?wù)叩哪樕?，我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睛。”就這樣，把對主人公悲劇命運的直覺領(lǐng)悟，傳遞給了讀者。顯然，以講述者、對話者身份出現(xiàn)的“我”及其思考，大大拓寬了小說的解讀維度及思想容量。

主人公安德列·索科洛夫是小說成功塑造的大寫的普通人形象。他是個普通的公民、平凡的勞動者，接受過戰(zhàn)火考驗，閱盡了人生滄桑，卻始終保持著一顆金子般的心。開始他的生活過得平平常常，作為 20世紀(jì)的同齡人，經(jīng)歷過十月革命，國內(nèi)戰(zhàn)爭時他參加過紅軍，后給富農(nóng)當(dāng)過幫工。大饑荒年代，他父母和妹妹都餓死了，他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才建立了個美滿的家庭。妻子勤勞賢慧、兒女們聰明伶俐。他學(xué)會了開車，苦干十年攢夠錢在飛機廠旁修了一座房子，豐衣足食，過上了幸福生活?？墒欠ㄎ魉沟那致愿淖兞艘磺?。戰(zhàn)爭爆發(fā)的第三天，他應(yīng)征入伍，難分難舍地告別了妻兒，上前線保衛(wèi)祖國。一次，他開車向前沿陣地運炮彈，敵人的一顆重磅炮彈把他的車炸翻了，他受傷被俘。兩年的俘虜生活使他受盡種種磨難，幾次在死亡線上掙扎，但他還是頑強地活下來了，時刻都渴望回到祖國與親人團聚。在戰(zhàn)俘營里，索科洛夫以不屈不撓的意志和果敢的精神堅持斗爭，曾果斷地結(jié)果了一個叛徒，表現(xiàn)出了崇高的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精神。他兩次冒著生命危險逃跑，最終利用給德國少校工程師開車的機會，打傷并俘虜了這個軍官，帶著“戰(zhàn)利品”回到了祖國的懷抱?？墒撬钠夼绫坏聡w機炸死，兒子在攻克柏林的那天早上犧牲在異國的土地上……戰(zhàn)爭使他家破人亡，卻不能摧毀他驚人的毅力和對未來的堅強信念。戰(zhàn)爭勝利后他繼續(xù)做司機，并收養(yǎng)了一個戰(zhàn)爭孤兒，兩個孤獨的人相依為命，堅強地開始了新的生活。小說就是通過這個普通公民在衛(wèi)國戰(zhàn)爭中的經(jīng)歷，真實地再現(xiàn)了千百萬人在戰(zhàn)爭中的遭遇和戰(zhàn)爭的殘酷，從而概括了經(jīng)過戰(zhàn)爭的整整一代人的“共同命運”。誰能說這樣的人物不是戰(zhàn)爭的英雄呢？

肖洛霍夫是心理描寫的大師，善于刻畫人物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小說中，肖洛霍夫相當(dāng)豐富地展示了主人公索科洛夫的內(nèi)心情感世界。節(jié)選的索科洛夫與妻子離別的場面是撕心裂肺的一幕。讀者不難體會，在這個現(xiàn)在因絕望而憂郁且淚水已干枯的男子漢身上，原來充溢著多少柔腸百結(jié)的感情。

小說也成功地刻畫了索科洛夫直面死亡時的心理活動。當(dāng)他落入敵軍包圍，面對走來的六個德寇槍手時，他想到的是：“，我的末日到啦。便坐起來，不愿躺著死去。人這東西真有意思： 在這一剎那間我既不慌張，也不膽怯，只是眼睛瞧著他?！蓖瑯?，在德軍警衛(wèi)隊長的辦公室里，索科洛夫不卑不亢、直言不諱地回答敵人的提問，雖然又一次面臨死神的威脅：“不，總算沒有事，這一次死神又在我的身旁滑過去了，只讓我感到身上一陣冰涼。……”這些真切的內(nèi)心獨白，既使我們仿佛親身體驗到他內(nèi)心激烈的波動，感覺到了他心跳的加劇，同時又充分領(lǐng)會到他內(nèi)心的普通軍人的尊嚴。

小說再一次展現(xiàn)了肖洛霍夫擅長的寫景藝術(shù)。他就像一個善于捕捉地方特色的高明畫家，描繪了早春三月頓河草原特有的芬芳與氣息、解凍后道路的泥濘和春汛下河流的泛濫，一方面替主人公的悲慘遭遇和苦難命運進行了有效的烘托，為整部作品營造出一種孤寂而不失生機的意境，另一方面也包含著深刻而積極的寓意： 生命的春天雖帶著殘冬的烙印，卻像草原上的河水終于沖破冰層，遲早將淙淙匯流，奔騰著來到人間。

(余嘉、張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