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艾呂雅

再見，哀愁

你好，哀愁

你刻在天花板的線條上

你印在我所愛的眼睛中

你并不完全意味窮困

因為最窮的人說起你來

嘴唇也綻出笑容

你好，哀愁

可愛的軀體之愛

愛情的威力

愛情的出現(xiàn)多可愛

像無形的魔影

失望的頭

美麗的面孔，哀愁。

(張冠堯 譯)

《不變的面孔》是在描述一種情緒——哀愁，但不是苦澀的哀愁，憂郁的哀愁，無望的哀愁，而是一種甜蜜的哀愁，是擁有了愛之后體味到的獨特的哀愁——甜蜜而獨特的情緒體驗。

愛了，哀愁便來了，面孔便永遠呈出一種表情：哀愁，成了“不變的面孔”。這一張“不變的面孔”分明地寫著摯愛和依戀。這首詩是由語言構(gòu)筑的一張張?zhí)貙戠R頭連接而成：“再見，哀愁”，與戀人聚罷就要分離，那一聲“再見”剛一出口，臉上便是一層洗不卻的哀愁。超脫的詩人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可相愛至深至切的人又多么渴望朝朝暮暮。綿綿相思緒白了多少少年頭，分離，怎能不叫人哀愁?！澳愫茫С睢痹娭戌R頭轉(zhuǎn)換：好不容易盼著又與戀人相見，問候一聲“你好”，臉上隨即寫滿了哀愁。在生活中，如果你愛的那一張臉龐沒有使你感覺到一種甜蜜的惆悵，一種依戀的哀愁，那你一定還沒有愛。詩中主人公卻在愛著，依戀的哀愁一刻也不曾從他臉上消失：“你刻在天花板的線條上，/你印在我所愛的眼睛中”，這兩句呼應著前兩句，填補著愛人不在和在的空白。愛人不在時，思戀的哀愁隨著目光的軌跡爬到天花板上，令人仿佛看到一個傾注全身心愛著的人，一心撲在愛上，仰臥在床，凝目天花板，專注地從天花板的線條上搜尋愛的蹤影，做苦苦的懷戀，因此在天花板的每一線條上都藏著他的思戀的哀愁。愛人來了，但還是要走的，時間無情地流逝，馬上就要分離，為這相聚時光的短暫所苦，于是滿面依戀的哀愁自然投入到愛人的眼睛中去，所以說哀愁“印在我所愛的眼睛中”。“你并不完全意味著窮困/因為最窮的人說起你來/嘴唇也綻出笑容。”這是一句凝聚了對生活對愛情哲理思考的詩句。是的，人們不只因為貧困才哀愁，愛使人心靈同樣隱入深深的哀愁。然而，人一旦占有了這種哀愁，也便成了富翁，精神的富翁。愛的占有者即使物質(zhì)再貧困也不會感到空虛，所以最窮困的人講述自己的愛，講述自己依戀的哀愁時，一顆心也會盈滿充實富有的喜悅，“嘴唇也綻出笑容”來。因此獲得愛并承受著愛的折磨的人情不自禁地向著甜蜜的哀愁致意：“你好，哀愁”，愛來了，哀愁便來了；而哀愁到來之時，也才體味到愛的情緒。“可愛的軀體之愛/愛情的威力/愛情的出現(xiàn)多可愛”。哀愁多可愛?！跋駸o形的魔影”，迷幻著一顆激情充盈的愛心，生命能被這無形的魔影繚繞，才會煥發(fā)出美麗的光耀熠彩。而“失望的頭”總是深沉地垂下。人們會在充滿希望、成功的面容上看到激越，看到振奮，看到昂揚，卻不會看到內(nèi)在的憂郁與深沉。只有從失望的面容上，人們才可能更深刻地讀出人生，讀到一種被憂郁哀愁點化了的深沉氣質(zhì)。哀愁，就像一顆“失望的頭”，含了一種深沉、深刻的美麗。只有搏擊人生，不斷求索者才會有機會品嘗失望，常樂的知足者永遠不會擁有一顆深沉而美麗的“失望的頭”。法國大詩人說：“我看見苦澀的風中，奔騰著最深的姿容”。因此《不變的面孔》中最后一行，是一句先哲式的斷言：“美麗的面孔，哀愁”?；趯圻@種情感感受的深刻認識，詩人呼出擁有一張因愛而哀愁的面孔，是“美麗的面孔”，那顏面的愁容里藏滿了一個最溫暖最美麗的情懷——愛。

這首詩在藝術(shù)上，風格平易樸素，流露真情實感，而在比喻與意象使用上，有別開生面的特色：“不變的面孔——哀愁——美麗的面孔”，里面藏著深刻的哲思。不被認定的恰恰成了最被認可的。不是么？?！鞍С睢北臼侨藗儾幌矚g的情緒體驗，在這里經(jīng)過哲理之光的照射卻成為最珍貴而深刻的感情成分。“哀愁的面孔”、“無形的魔影”、“失望的頭”，等等，詩人故意選擇這種種灰暗的意象，然后心裁別出地注入進美麗。這首詩便如同那一張“不變的面孔”一樣，成為一張“美麗的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