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徐渭²

發(fā)白齒搖矣，猶把一寸毛錐³，走數(shù)千里道，營營一冷坑上⁴，此與老牯踉蹌以耕⁵，拽犁不動，而淚漬肩瘡者何異？噫，可悲也！ 每至菱筍候⁶，必兀坐神馳⁷，而尤搖搖者⁸，策之之所也。廚書幸為好收藏，歸而尚健，當(dāng)與吾子讀之也⁹。

1 馬策之：徐渭的學(xué)生。2 徐渭(1521-1593)：字文長，號天滄山人，青藤道士。明代文學(xué)家、書畫家。有《徐文長全集》。3 指毛筆。因筆頭長近寸，尖似錐，故云。4營營：往來不絕貌。5牯(gu)：泛指牛。6菱筍候：指春季。7兀坐：昏沉呆坐。兀：渾然無知貌。8 搖搖：形容心神不安。9 吾子：第二人稱親昵辭。

【析點】 明代奇人徐渭，一生與世不合，備受壓抑。曾一度發(fā)狂，“以疑殺其繼室”而身陷囹圄七載，出獄后更加潦倒窮愁。為積些錢財，應(yīng)付晚年生活，萬歷四年(1576)徐渭應(yīng)宣府巡撫吳兌之邀，北上做他的幕賓。這封信便是作者在宣府時寫給門生馬策之的。

徐渭自幼有“神童”之譽(yù)，年輕時也曾試圖憑借文才求取功名，不料接連八次參加鄉(xiāng)試均失敗而回。無奈四處奔走，代人為文，最終成了為人利用的文字工具。如今“發(fā)白齒搖矣，猶把一寸毛錐”，為糊口奔走千里，寄落魄之身于友人門下，此中況味，蘊含了多少難以言說的人生感慨，又豈是“辛酸”二字可以道盡？! 至此，作者猶嫌不夠，再繪一幅垂首負(fù)犁的老牛泣耕圖，“淚漬肩瘡”僅四字，簡筆勾勒，傳神生動，巧比妙喻，烘托渲染，使人仿佛聽到了作者“渭于文不幸若馬耕耳”(《抄代集小序》)的無奈嘆息。人生際遇如此凄涼，怎能不時常懷想起故鄉(xiāng)？信末作者向策之傾吐衷腸：故鄉(xiāng)的青山秀水是晚年的惟一退身之處；廚中書籍是惟一可寶貴的身外之物；和門生們一起讀書飲酒正是他所希求的晚年生活。這封短信，筆調(diào)沉郁悲涼，文字隨意而精警。釋憤抒懷，辛酸感人。從寫作看，也體現(xiàn)了作者強(qiáng)調(diào)獨創(chuàng)、反對模擬的文學(xué)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