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酒與傳統(tǒng)文化概論 (六)?

徐少華

陜西西鳳酒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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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00-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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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eived： 2000-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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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jié)醉態(tài)文藝——酒與傳統(tǒng)文化的融合與審美

酒與美神的血緣關系和與傳統(tǒng)文化的特殊關系決定了酒與文藝水乳交融， 密不可分。我國自古就有“酒文一家”、“酒文天地緣”之說。于是乎， 酒便永遠地流淌在浩浩蕩蕩的文藝長河中， 發(fā)散在無邊無涯的書卷畫藝海洋中。文以酒增色， 酒以文生輝， 酒與文藝珠聯(lián)璧合， 相得益彰， 共同為人們創(chuàng)造了精美的精神食糧， 為傳統(tǒng)文化增添了耀眼的珠玉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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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酒與文藝水乳交融

酒與文藝的聯(lián)系大體包括六個方面：一是直接用文藝形式描寫酒的釀造和酒的特性；二是描寫人的飲酒行為 (包括醉酒) ;三是以酒作題來描寫人們悲歡離合；四是借酒而描寫人的思想、情緒；五是文藝家借酒來寫自己的交流和處世態(tài)度；六是酒宴上贈答之作或酒后的抒懷之作，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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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國三千年前的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jīng)》到當代詩人郭沫若的《女神》、郭小川的《祝酒歌》等， 他們詩作的字里行間， 隨時都能聞到撲鼻的酒香， 詩酒兼優(yōu)的大家名流更是燦若星辰。唐代詩仙李白流傳下來的1000首詩中， 說到酒的就有170首， 因而被稱為“酒仙”;詩圣杜甫現(xiàn)存1400首詩中“含酒味兒”的約占300首之多， 因而也被稱為“酒圣”。宋代詩書畫大家蘇東坡的嗜酒也堪稱“一絕”, 他不僅愛飲酒， 善品酒， 還親自動手釀過六、七種酒， 并寫出了一篇論述釀酒技術的重要專著《東坡酒經(jīng)》。明代馮時化在編《酒史》中， 有專門選錄和描述當時名酒的“酒品”一篇， 其中有詩詞歌賦可征者竟占56%。真可謂， 自古世人喜歡酒， 從來酒壯詩意濃。小說中的飲酒描寫同樣非常多， 如《三國演義》中的關羽溫酒斬華雄、曹操煮酒論英雄；《水滸傳》中吳用智取生辰岡、武松醉打蔣門神、宋江醉酒題反詩；《西游記》中孫悟空痛飲蟠桃宴；《紅樓夢》更是處處流溢著酒的芬芳， 發(fā)酵酒、蒸餾酒、配制酒全寫到了。散文中， 王勃酒中揮毫寫成《滕王閣序》, 歐陽修頹然而醉有《醉翁亭記》, 蘇軾飲酒達旦而有《前赤壁賦》。戲劇中， 高文秀的《杜牧之詩酒揚州夢》、王九思的《杜子美沽酒游春記》、楊景賢的《柳嗜卿詩酒玩江樓》, 現(xiàn)代劇還有《貴妃醉酒》、《白奶奶醉酒》等。書法中， 蔡邕以“醉龍”名世、王羲之酒中而有《蘭亭集序》、張旭沉醉而成“草圣”。丹青中， 吳道子“每一揮毫， 必然酣飲”、唐伯虎酒酣作畫皆入神品、鄭虔非醉意朦朧不可落筆、鄭板橋非飲酒至酣不為人作畫。在中國， 酒與文化已經(jīng)水乳交融地連成一體， 真正是“你要分時分不得我， 我要離時離不得你”, 使中國酒文化更顯得文彩飛揚， 絢麗多彩， 儀態(tài)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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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何以文人多飲酒

在這里， 人們自然地要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何以文人多飲酒呢？流行的解釋是酒能讓人精神亢奮， 思維活躍， 幻想豐富， 易于進入藝術的境界。這種見解不無道理， 也不無偏頗。它只說了其然而沒有說出其所以然。其實， 兩者之間最本質聯(lián)系在思維方式和審美情感的相似或相通。用弗洛伊德的心理學來分析， 詩人、作家和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動力和源泉深植于非理性的“本我”, 而不是理性的“超我”。在這一點上， 酒與文學藝術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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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 酒精的刺激作用能活躍人的思維， 引發(fā)人的想象。在現(xiàn)實生活中嚴謹苛板的人， 在酒的作用下也可能沖破“超我”的限制而逼近“本我”, 沖破理性的樊籬而進入感性的王國， 讓想象的翅膀騰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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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 酒能讓人脫下虛偽的面紗， 袒露出真實的情懷， 表現(xiàn)出赤子般的純真。所謂“杯酒見人心”, “酒后吐真言”說的都是這層道理， 正如蘇軾詩云：“我觀人間世， 無如醉中真?！?(《飲酒》之一) 而真誠， 正是文藝家尤其是優(yōu)秀文藝家必須具備的品行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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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 飲酒給人們帶來清醇、綿長、甘洌和諧的感覺， 能使人進入精神亢奮、忘卻勞累和煩惱的狀態(tài)， 打開人們的潛意識對于生活審美意識的啟動閥， 對人們的精神世界和心理情緒具有調(diào)適作用， 使文人們在舒適興奮之余， 撩動文思， 激發(fā)創(chuàng)作靈感， 進入妙語連珠、落筆生花的佳境。藝術史上， 經(jīng)常有“妙手偶得之”的佳話。最近， 日本東和大學教授田中潔， 從大腦生理學的角度， 對酒能激起文人創(chuàng)作靈感的現(xiàn)象作了更加精辟的科學闡述。他認為人的大腦有新皮質和舊皮質的區(qū)別。新皮質掌握知識、思考等理性部分， 舊皮質掌握本能和習慣， 是旺盛的生命力中樞。為調(diào)動大腦新、舊皮質的功能， 最簡單快捷的辦法是飲點酒。因為酒精的刺激作用使新皮質體系不侵害舊皮質， 二者互相調(diào)和并用。則思路暢通、充沛、生氣勃勃……此論已得到日本醫(yī)學科學界的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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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 在封建專制統(tǒng)治下， 醉酒是有正義感的文藝家特殊的政治反抗手段和澆愁解悶途徑。李白借酒佯狂， 醉賦《清平調(diào)》, 公然戲侮紅極一時的楊貴妃；阮籍連醉六十日不醒， 以拒絕司馬氏的聯(lián)姻， 等等， 都是詩人將醉酒作為保護自己的政治煙幕。由于中國古代居統(tǒng)治地位的儒家思想的禁錮， 人的某些本質要求， 如心境的舒展， 苦悶的發(fā)泄， 自我的觀照， 甚至幻想的本能， 都缺少實現(xiàn)的途徑和有效的形式， 而飲酒恰是他們嗚其不平的便捷手段。古代文藝家?guī)缀鯚o人甘心只做一介碌碌書生， 他們都曾孜孜以求建功立業(yè)， 只是在坎坷困頓之際， 發(fā)為歌哭， 才吟就撼人心魄的絕唱。西方社會學家認為， “超然和介入的沖突”是歷代知識分子難以解決的矛盾和痛苦的根源， 中國詩人卻找到了緩解、調(diào)和這種沖突的理想境界——醉鄉(xiāng)。因而， 醉酒成為詩人們澆愁解悶的一種手段、憂患人生的忠實伴侶。這也是中國封建士大夫知識分子 (古代詩人無疑是這一階層的代表人物) 獨特方式的心理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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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酒俗酒事活動產(chǎn)生了許多醉態(tài)文藝佳作

酒與中國古代文學藝術之所以密不可分， 還與我國古代文人雅士的飲酒習俗和當時的酒事活動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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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 飲酒不僅是人們的物質生活需求， 而且也是一種精神享樂。古代文人雅士在飲酒時， 很講究飲人、飲地、飲候、飲趣、飲禁、飲闌。這種高雅的飲酒方式， 從某種程度上， 已經(jīng)使飲酒變成了一種文學創(chuàng)作活動， 必然會產(chǎn)生許多醉態(tài)文藝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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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時， 文人墨客還把春秋戰(zhàn)國以來在河邊舉行巫術儀式的“修禊”活動， 與踏青游春、宴請賦詩結合起來， 形成臨水宴飲的風俗。宴飲時， 讓酒杯順著曲折的溪流漂浮， 漂到誰面前誰就拿起一飲而盡， 并賦詩一首， 這就是所謂的“曲水流觴”。另外， 飲酒行令賦詩， 把盞“醉”擬酒聯(lián)， 持杯“狂”作書畫， 也都是我國古代飲酒風習中的重要內(nèi)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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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國古代， 除上述飲酒習俗之外， 官方民間許多豐富多彩的酒事活動， 也是文人學士賦詩、作文、書丹展出才華的極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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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 我們特別要說明一點， 強調(diào)藝術與酒思維方式、審美情感和心理狀況上契合， 并不意味著醉后的囈語、迷狂的昏話就是詩歌創(chuàng)作 (就象有些所謂現(xiàn)代詩人所強調(diào)的那樣) 。其實， 真正有助于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的飲酒佳境應為《菜根譚》所說：“花看半開， 酒飲微醺。”飲酒可以醉， 但要醉得恰到好處。醉意微微， 似醉非醉， 那才是一種朦朧的美， 是一種月下看花水中看月的美。微醉是精神的升華， 是活躍的顛峰， 是創(chuàng)造的境界， 是一種神趣， 是一種生機， 是一種難以言傳的奇妙?！袄畎锥肪圃姲倨? 是微醉的豐碩成果；“長安市上酒家眠”, 大醉無詩， 唯有嗜睡， 則是大醉的負面作用；李白“生于酒而死于酒” (郭沫若語) 就成他“三百六十日， 日日醉如泥” (《贈內(nèi)》) 的必然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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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實秋教授曾作過這樣一個診斷， 印地安人的衰滅， 至少一部分是由于他們的肆酒。這些沉痛的教訓， 難道還不足以引起我們重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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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詩人洛夫飲酒時追求一種境界， 一種情趣， 用他的話說：“不論冬飲或夜飲， 都宜于大雪紛飛時圍爐進行。如一個獨酌， 可以深思漫想， 這是哲學式的飲酒；兩人對酌， 可以燈下清談， 這是散文式的飲酒。但超過三人以上的群飲， 不免會形成鬧酒， 乃至酗酒， 這樣就演變?yōu)閼騽⌒缘娘嬀疲?熱鬧是夠熱鬧， 總覺得缺少那么一點情趣”。他的飲酒觀， 也許對文人們和所有飲者都有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