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燕子磯秋眺

岷峨萬里，見渺渺、水流東去。指遠(yuǎn)近關(guān)山，參差宮闕，起滅長空煙霧。南望滄溟天邊影，辨不出、微茫盡處。嘆三楚英雄，六朝王霸，消沉無數(shù)。

從古長江天塹，飛艎難渡。自《玉樹》歌殘，金蓮舞罷，倏忽飛烏走兔。燕子堂前，鳳凰臺畔，冷落丹楓白露。但坐看、狎鷗隨浪，漁父扁舟朝暮。

燕子磯在今南京市北觀音山上，丹崖翠壁，有磴道盤曲而上，俯瞰長江，因形如飛燕，故名。作者登燕子磯觀賞長江秋色，聯(lián)想起六朝興亡事跡，深有感觸，寫下了這首懷古詞。

上片以描繪燕子磯頭所見長江景色為主?！搬憾肴f里，見渺渺、水流東去?！遍_篇總寫長江氣勢?！搬憾搿?四川的岷山、峨眉山。這里泛指長江上游。作者先遠(yuǎn)眺長江上游，然后目送它渺渺人海，視野遼闊，氣勢雄偉。“指遠(yuǎn)近關(guān)山，參差宮闕，起滅長空煙霧?！边@一韻由江水寫到陸地?！斑h(yuǎn)近關(guān)山，參差宮闕”,伏下片由此而產(chǎn)生的懷古聯(lián)想?！捌饻玳L空煙霧”,謂長空煙霧時生時滅，遠(yuǎn)近景物變幻無常。把“關(guān)山”“宮闕”擺在變化無常的背景中來描寫，便使人聯(lián)想到歷史上的盛衰興亡亦復(fù)如此。下面把目光移向南方天際：“南望滄溟天邊影，辨不出、微茫盡處”?！皽驿椤?大海。天邊大海，影影綽綽，已與長空混為一體，際涯莫辨。此時由空間延伸之遼遠(yuǎn)，連類而及時間流駛之悠長。南京為六代帝王之都，于是引出思古之情?！皣@三楚英雄，六朝王霸，消沉無數(shù)?！比?泛指長江流域廣大地區(qū)?！傲?三國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皆以南京為都城。三楚地區(qū)的英雄事跡，六朝時代的帝王霸業(yè)，隨著時間的流駛，不知消沉了多少！這一韻總寫懷古，由“秋眺”引申而出，開啟下片懷古的具體內(nèi)容。

“從古長江天塹，飛艎難渡?！睋Q頭從長江天險說起，把自然景物與歷史事件聯(lián)系起來，既遙應(yīng)開頭，又為下文作鋪墊?！帮w艎”,行進(jìn)迅疾的戰(zhàn)艦。六朝王霸都曾憑借長江天險，偏安東南，但未有因天塹可恃而不敗亡的。這里先揚一筆，接下去跌出六朝亡國史實?！白浴队駱洹犯铓?，金蓮舞罷，倏忽飛烏走兔。”“《玉樹》”,即《玉樹后庭花》,陳后主時的艷曲。后主日與嬪妃佞臣賦詩飲酒作樂，不理朝政，卒為隋所滅。“金蓮”,《南齊書》:東昏侯鑿金為蓮花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步步生蓮花”。東昏侯與潘妃淫樂無度，終遭廢黜?！案铓垺薄ⅰ拔枇T”,形象地寫他們的敗亡。“飛烏走兔”,語本唐韓琮《春愁》詩：“金烏長飛玉兔走，青鬢長青古無有?！毖匀赵氯缢?。這一韻以陳后主、齊東昏侯為代表，指出六朝帝王多因荒淫而致亡國，當(dāng)年的霸業(yè)倏忽之間便成了歷史陳跡?！把嘧犹们?，鳳凰臺畔，冷落丹楓白露。”寫六朝昔日繁華而其故都今已冷落荒涼?！把嘧犹谩?指東晉時王謝等貴族所居的烏衣巷。唐劉禹錫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烏衣巷》)為此所本。“鳳凰臺”,相傳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間，有鳳凰來集，乃筑此臺。李白詩：“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登金陵鳳凰臺》)詞意蓋從李詩得到啟發(fā)?！袄渎涞靼茁丁鼻星锞?，以見衰颯凄清。以上兩韻，從人、地兩個方面形象地概括了建都南京之封建王朝的一部興亡史，是上片末“三楚英雄，六朝王霸，消沉無數(shù)”的具象化。這里吊古，聯(lián)系當(dāng)時政治現(xiàn)實，實含有傷今的意思。煞拍仍回到所見長江景物上來：“但坐看、狎鷗隨浪，漁父扁舟朝暮?！遍_篇寫長江，從大處落墨，這里則自細(xì)處著筆?！读凶印吩坪Ｉ嫌腥撕铭t鳥者，旦而之海上，從鷗鳥游，鷗鳥至者百數(shù)。其父曰：“吾聞鷗從汝游，試取來，吾從玩之?！痹唬骸爸Z?！泵鞯┲Ｉ?，鷗鳥舞而不下。這個故事說明人無機心，鷗鳥也可相處。作者在憑吊歷史興亡之后，不禁羨慕起江上那朝朝暮暮隨波逐流、與鷗鳥相游的漁父來。他們沒有機心，逍遙世外，何等超逸！這里表現(xiàn)出作者企求自我解脫、忘情人世煩惱的心態(tài)。

朱一是擅畫山水，其山水畫有“淡遠(yuǎn)空闊”的特點，本詞亦有此藝術(shù)特色。詞中由眼前景物追溯歷史興亡，把遼闊的空間與悠久的時間結(jié)合起來。寫景處大筆揮灑，不加藻飾，氣勢開闊，反映了作者開放的胸襟。懷古時則選取與南京有關(guān)的代表事例，高度概括。懷古與寫景，時空交織，今古縱橫，氣氛情調(diào)和諧一致。這種詞風(fēng)略近于北宋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