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骨碎身全不惜，要留清白在人間。

這是一首詠物詩，禮贊詩。詩人歌詠的對象是極平常的建筑材料——石灰，它有什么值得贊頌的地方？有什么美感可言？古今千萬詩人，所詠之物多矣，上至日月星辰，下至草木蟲魚，大千世界，事事物物，應(yīng)有盡有，唯獨沒有人歌詠石灰。只有明代匡復(fù)大臣、“救時宰相”于謙，由石灰這一極其尋常、很不顯眼的東西，發(fā)現(xiàn)了它的可貴品格，吟成了這首震撼人心的小詩，千古詠物詩之絕唱。

這詩前兩句描繪了開鑿巖石、燒制石灰的場面，使人仿佛見到，眾多民眾散布在深山野嶺，揮起鐵錘，奮力錘擊堅硬的巖石；一錘又一錘，“千錘萬擊”，開采出一塊塊石灰石。而后運到冶煉場，堆在煤塊和木炭上焚燒，烈焰騰騰，燒出了石灰。石灰經(jīng)受著錘擊與焚燒的嚴(yán)峻考驗，卻滿不在乎，“若等閑”，充分顯示出它的堅強性格?！叭簟弊质窃娙说难酃?，賦予石灰以人性，下面兩句就是順這條思路寫的。

石灰經(jīng)過“千錘萬擊”和“烈火焚燒”之后，已經(jīng)“粉骨碎身”，卻全然不惜?！叭幌А陛^之“若等閑”在語氣上更加強烈?！叭舻乳e”，顯出承受嚴(yán)峻考驗的從容不迫姿態(tài)；“全不惜”，則表現(xiàn)出面對犧牲的大無畏精神。

石灰對于自己化成粉末，雖然毫不足惜，但有一點是必爭的，這便是“清白”二字，要把清白留在人間。這就是石灰的追求，石灰的性格，詩人所要謳歌的崇高精神。

“石灰精神”是詩人理想人格的體現(xiàn)。這種精神的可貴之處在于，不管在什么艱險惡劣、黑暗污濁的環(huán)境下，即使面臨生死考驗，“粉骨碎身”，也要保持堅貞不屈、清白廉潔的品格。人們常說，詩如其人。這首詩正是于謙人品的真實寫照。他在明室存亡危急之秋，毅然以天下為己任，憂國忘家，鞠躬盡瘁，力挽危局，立下不世之功。但他“生奉儉約，所居僅蔽風(fēng)雨”(《明史》本傳)，又堅決反對阿諛之徒推薦其子加官晉爵。后被誣殺，抄家時未見余財。他的勇于獻(xiàn)身的精神和潔白廉潔的品格，史稱可與“日月爭光”，體現(xiàn)他這種崇高精神與品格的《石灰吟》也將永為后世傳誦。

這首詩托物言志，石灰的“清白”形象與詩人理想人格完全吻合。四句詩的安排頗見章法，由“千錘萬擊”而至“烈火焚燒”，再至“粉骨碎身”，一層進(jìn)一層，最后逼出“要留清白在人間”一句，迸射出耀眼的光芒。用詞淺顯，質(zhì)樸自然，一氣呵成，一點沒有做作的痕跡，所謂“意態(tài)自然，不煩雕琢”(《靜志居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