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巖

舉世何人悟我家？我家別是一榮華。
盈箱貯積登仙錄，滿室收藏伏火砂。
頓飲長生天上酒，常栽不死洞中花。
凡流若問吾生計，遍地紛紛五彩霞。
當(dāng)年詩價滿皇都，掉臂西歸是丈夫。
萬頃白云獨(dú)自有，一枝丹桂訶誰無？
閑尋渭曲漁翁引，醉上蓮峰道士扶。
他日與君重際會，竹溪茅舍夜相呼。
頭角蒼浪聲似鐘，貌如冰雪骨如松。
匣中寶劍時頻吼，神里金鎚逞露風(fēng)。
會飲酒時為伴侶，能行詩句便參同。
來年定赴蓬萊會，騎個生獰九色龍。

屈原在《卜居》中曾道盡古今精英的共同心聲：“世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惫磐駚?，反復(fù)重演的這一幕幕歷史悲劇，使?jié)釢嵴吡鲝奈词ミ^云雨翻覆、投機(jī)鉆營的機(jī)會與希望，亦使諸多人中之杰歷盡宦海沉浮，終于大徹大悟，而步入嘯傲林泉的歸宿。
呂巖，民間幾無識其名者，而“洞賓”的字號，卻因入了“登仙錄”而不脛流傳。呂巖本以詩名世，“當(dāng)年詩價滿皇都”,詩價，即詩名。讀其自詡之句可見當(dāng)時呂巖詩名之盛。然而，呂巖卻在一試不第的情況下，“掉臂西歸”了?！伴e尋渭曲漁翁引，醉上蓮逢道士扶”,他尋幽探道，漁唱應(yīng)和，走上了一條隱居的道路。這種做法其實(shí)有著深刻的社會根源。
唐敬宗于公元825年繼位，這時的大唐王朝，已經(jīng)全面沒落，無復(fù)盛唐景象。對唐敬宗醉生夢死、驕奢淫逸、廣造宮室、置民生于不顧的蠢行，杜牧曾作《阿房宮賦》予以無情諷刺、揭露；比及唐亡(907)更近于杜牧的皮日休(約834—883)則更尖銳地抨擊了統(tǒng)治者的劊子手行為，深刻地揭示了人民與封建統(tǒng)治者你死我活的階級矛盾：“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讀司馬法》)用人民的鮮血和生命來換取政權(quán)，一字之別，驚心駭魄！而在《原謗》中，皮日休更激憤地狂呼：“后之王天下，有不為堯舜之行者，則民扼其吭，捽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為甚矣?！惫_鼓動人民起來造反。
在這種形勢下，皮日休身體力行，參加了黃巢起義軍，并以死將自己的主張大白于天下，而呂巖卻“掉臂西歸”,不與統(tǒng)治者合流，隱居終南山，他如此抉擇，無疑是他思想中的道家成分起著作用。
莊子在《人間世》中曾說：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這似乎消極的人生觀，其實(shí)建立在深刻的哲學(xué)認(rèn)識基礎(chǔ)上，因此給予有吞吐風(fēng)云之志的英杰以自我安慰的精神依托。呂巖目睹唐末五代戰(zhàn)亂中“亂殺平民不怕天” (杜荀鶴《旅泊遇郡中叛亂示同志》)的軍閥暴行，憤慨于“萬戶膏血盡，一筵歌舞價”(陸龜蒙《村夜》) 的殘酷剝削，知天下 “盡是厭兵人”(錢珝 《江行無題》),雖懷有匡世濟(jì)民之心，卻面對 “不可奈何” 的形勢，深感無挽瀾回天之力，故于道家的虛無縹緲中聊且尋個養(yǎng)心之處，從而與統(tǒng)治者的卑行劣徑，了不相涉。
呂巖仙詩40首，多有 “神仙事業(yè)人難會”,“勸君休更認(rèn)彌陀” 之類，可見其以出世的微詞，表入世的本意；以神仙的詭幻，寄人事的乖違； 以宗教文學(xué)的形式，抒憤懣不平的心聲。這里選的三首其中第9、第22、第33,從中可窺一斑。
“舉世何人悟我家？ 我家別是一榮華”,呂巖明其榮華之別義： 盈箱存儲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仙籍名冊； 室內(nèi)收藏的不是聲色狗馬，而是伏火的丹砂 (伏火： 即火候調(diào)伏);餐中所飲為天上酒；手上栽種則為神洞奇花； 賴以棄饑者，斷非人間煙火，卻是令人神往的“五彩霞”。呂巖用夸張之筆，將自己置于祥云繚繞、瑞靄蒸騰的仙境之中： 仙人所作所為、所餐所飲，確乎與人間不同，若非脫胎換骨，“羽化而登仙”者，斷斷不能。
然而，“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莊子·逍遙游》)。至人者物我合一，了無分別； 神人者清心寡欲，無視功績； 圣人則不圖名聲，不求顯揚(yáng)。呂巖雖則以 “神人” 自詡，自豪于 “萬頃白云獨(dú)自有” 的山間生活，卻又對功名政績、科舉及第耿耿于懷： “一枝丹桂訶誰無？” 丹桂： 舊時以此比喻科舉及第； 訶： 大聲喝問。這個 “訶”字，將呂巖的激憤之心與嘯傲之色和盤托出： 呂巖深山煉丹，或有其事，然而以彩霞為食，固然浪漫得可以，卻實(shí)在不能果腹。呂巖詩中這種故作豁達(dá)的成分，正是他內(nèi)心無可奈何的深沉表露。呂巖的出世思想是十分有限的，他否定榮華，卻離不開榮華的概念；他自錄仙籍，卻不能忘懷吃喝藏儲的世俗行為。因而詩中將內(nèi)心發(fā)而為聲，發(fā)而為“訶”,甚至發(fā)而為 “匣中寶劍時頻吼，神里金鎚逞露風(fēng)”,儼然一個恨煞人間不平事，時欲將身許萬民的山林豪杰，與莊子所描繪的“神人” 形象竟無半點(diǎn)相似。尤其第33首的結(jié)尾二句 “來年定赴蓬萊會，騎個生獰九色龍”,就更是借仙道以訴心事了。蓬萊： 為海上仙山，仙人聚會之地。呂巖借蓬萊之筆，實(shí)是飲酒結(jié)侶、行詩結(jié)朋，惺惺相惜，聚會而望有成。故而連其坐騎竟然也是一條騰云駕霧、兇險惡煞的九色龍。
呂巖的這幾首詩，絕無晚唐的浮艷之風(fēng)。其語言平樸，取意清新，文似飄邈，字字?jǐn)S地有聲。這幾首詩名為 “仙詩”,其仙氣卻被內(nèi)容上的入世之意蕩盡，故幾無淡泊之韻味； 而其“劍吼鎚鳴” 的高昂韻調(diào)，又因?yàn)楣艘粚酉杉页鍪赖耐庖?、減弱了許多分量，卻增加了不少深沉、憤懣。這一矛盾體的統(tǒng)一，無疑使詩的力量、厚度得到了加強(qiáng)。
后于呂巖，亦受道家影響頗深的宋代蘇東坡，曾為故人寫了一篇《方山子傳》,可為呂巖 《仙詩》 自畫像的注本。
自 《方山子傳》 而反觀呂巖及其 《仙詩》,該是不無益處的。